他是今晨收到的——明军使者直接将檄文射入城中,还附了一封郑芝龙的亲笔信。信上除了客套话,核心意思只有一个:细川公是陛下钦点的“九州第一侯”,请速做决断。
“主公……”老家臣跪在下方,“明军这是逼我们站队啊。”
“我知道。”细川忠利放下檄文,揉了揉太阳穴。
三天前,他刚用雷霆手段除掉家老松井兴长,掌控肥后藩。本以为能喘口气,没想到明军动作这么快。樱之浦一战,萨摩八千赤备覆灭——这个消息如惊雷般传遍九州,所有藩主都在重新评估局势。
现在,檄文又来了。
“只诛首恶岛津氏一人……”细川忠利喃喃念着这句,“好高明的话术。既给了其他藩主台阶下,又彻底孤立了岛津光久。”
“主公,我们该怎么办?”老家臣问,“若响应明军,就是彻底背叛幕府;若不响应,万一明军真灭了萨摩,下一个……”
“我知道。”细川忠利打断他,“让我想想。”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南方。那里是萨摩方向,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此刻鹿儿岛城正被明军团团围困。
八千赤备都挡不住明军,鹿儿岛城能守几天?一个月?两个月?
而明军平定萨摩后,下一个目标是谁?是仍在上蹿下跳的岛津丰久?还是按兵不动的自己?
“来人。”细川忠利忽然转身。
“在!”
“备笔墨,我要给郑芝龙回信。”他顿了顿,“另外,集结三千兵马,随时待命。”
“主公是要……”
“等。”细川忠利眼中闪过复杂神色,“等鹿儿岛城的消息。若城破,我们立刻响应明军;若城守住了……那就再等等。”
很现实的选择。老家臣心中叹息,但也知道这是最稳妥的做法。
同样的一幕,在九州各藩上演。
小仓城,丰前藩主小笠原忠真将檄文看了三遍,最后只说了一句:“加强城防,继续观望。”
佐土原城,日向藩主岛津丰久则暴跳如雷:“明寇欺人太甚!传令,集结所有兵力,我要南下救援鹿儿岛!”
但他的家老们拼命劝阻:“主公不可!萨摩八千赤备都败了,我们这两千农兵去有什么用?是送死啊!”
“那就眼睁睁看着本家灭亡吗?!”岛津丰久怒吼。
“可以……可以向幕府求援!”家老急道,“只要幕府派来援军,九州就有救!”
这话点醒了岛津丰久。他立刻坐下写信,派人快马送往江户。
而在更远的肥后、筑前、筑后、丰后……各藩反应不一,但有一个共识正在形成:萨摩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九州的天,要变了。
樱之浦明军大营,郑芝龙收到了第一波反馈。
“总兵,檄文已传遍九州。”宋献策汇报,“细川忠利回信了,态度暧昧,但愿意继续接触。小笠原忠真没有回应,但探子报,小仓城正在加固城防。岛津丰久最激动,嚷着要南下救援,但被家臣劝阻。”
“还有,”宋献策顿了顿,“锦衣卫从鹿儿岛城内传回消息,岛津光久颁布了‘三斩令’,杀了几个传播檄文的町民,暂时压住了局面。”
郑芝龙点点头:“预料之中。岛津光久若这么容易动摇,也不配做萨摩藩主。”
“那我们接下来……”
“继续围城,继续施压。”郑芝龙走到地图前,“吴三桂的骑兵扫清外围了吗?”
“基本扫清了。”刘文柄接话,“鹿儿岛城周边三十里内,所有村落、驿站、哨卡都已控制。城内的粮道完全切断,水源虽然还没断,但我们在上游投了腐尸,河水已无法饮用。”
“好。”郑芝龙手指点在地图上,“接下来,我们要做两件事。第一,摆出强攻姿态。”
“强攻?”吴三桂眼睛一亮,“总兵不是说围而不打吗?”
“是做样子。”郑芝龙解释,“从明日开始,每日调派三千人,在城下演练攻城。云梯、冲车、盾车,全都摆出来。让城上守军看着,让他们日夜紧张,不得安宁。”
“第二件事呢?”宋献策问。
“第二,继续分化。”郑芝龙看向他,“宋先生,你与岛津忠朗约定的时间是三日后。这三日内,你要让他看到我们的实力,也要让他感受到压力。”
“下官明白。”
“还有,”郑芝龙补充,“派使者去小仓城、佐土原城,正式发出招降书。告诉小笠原忠真——若愿归顺,可保丰前藩安堵。告诉岛津丰久——若愿归顺,日向国守护职仍是他的。”
“那细川忠利呢?”
“他不同。”郑芝龙眼中闪过深意,“他是陛下钦点的‘九州第一侯’,待遇自然要高。告诉他——若愿率军前来‘共讨萨摩’,战后肥后国守护职世袭罔替。”
好大的手笔。众人心中凛然。这已经不是招降,而是裂土封侯了。
军议结束后,众人分头行动。
郑芝龙独自站在帐中,望向鹿儿岛城方向。围城已三日,城内应该开始缺粮了。缺水的问题更严重——虽然井水还能喝,但心理压力会越来越大。
而就在这时,亲兵郑豹匆匆进帐:“总兵,京师八百里加急!”
郑芝龙拆开信,是骆养性的密报。只有短短数语,却让他脸色微变:
“朝鲜确有异动,李朝秘密集结水师于釜山。荷兰东印度公司五艘战舰已抵达长崎,幕府正与之谈判。陛下有旨:九州之事,宜速决。”
速决……
郑芝龙将信纸在烛火上烧掉。他明白皇帝的意思——外部压力正在增加,必须尽快解决萨摩,震慑九州,才能腾出手应对更复杂的局面。
三日后,岛津忠朗是否真会开城?
若不开,难道真要强攻?
他走到帐外,夜幕已降。鹿儿岛城头火把通明,守军正在巡逻。而在更深的夜色中,一些事情正在悄悄发生。
城内,岛津忠朗的宅邸。
“都安排好了吗?”岛津忠朗低声问心腹家臣。
“安排好了。”家臣点头,“城南潜龙门守将是我们的人,城西‘虎口门’守将已被收买,城东‘朝阳门’守将虽仍是光久公的死忠,但三日后他值夜时,我们会在他的酒里下药。”
“很好。”岛津忠朗眼中闪过狠色,“记住,动作要干净,不能留下痕迹。”
“可是大人……”家臣迟疑,“我们真要背叛光久公吗?他毕竟是……”
“是他先背叛了萨摩!”岛津忠朗厉声打断,“八千赤备,萨摩五百年的根基,一战尽丧!这不是勇武,是愚蠢!继续跟着他,岛津家就要灭族了!”
家臣低下头:“是。”
“还有,”岛津忠朗压低声音,“明军答应,入城后不滥杀。但刀兵无眼,难免有误伤。你告诉手下人——乱起来的时候,优先保护我们自己的人。至于光久公的死忠……乱军之中,生死有命。”
这话里的意思,家臣听懂了。他浑身一颤,但还是点头:“遵命。”
宅邸重归寂静。
而在天守阁,岛津光久也感觉到了异常。
“主公,忠朗大人这两日……频繁会见家臣。”平田增宗汇报,“虽然都是正常事务,但总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太正常了。”平田增宗斟酌措辞,“城中人心惶惶,各大家族都在暗中准备后路,唯有忠朗大人处变不惊,一切如常。这……不正常。”
岛津光久沉默良久,缓缓道:“盯紧他。但不要打草惊蛇。若他真有异心……”他眼中寒光一闪,“我会让他知道,背叛岛津家是什么下场。”
“遵命。”
平田增宗退下后,岛津光久独自站在窗前。他望向夜空,星辰稀疏。
三日前,他还有八千赤备,还有樱之浦,还有与明军野战争胜的信心。
现在,他只剩这座孤城,和一群不知还能信任谁的家臣。
“忠朗啊忠朗……”他低声自语,“你可别让我失望。”
夜风吹过,带来远方的气息。
那是大海的气息,也是变局的气息。
三日后,子时。
一切都将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