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二,午时。
樱之浦明军大营外来了个不速之客——个约莫四十岁、皮肤黝黑的渔民,操着混杂闽南口音的官话,坚持要见“宋献策大人”。守卫驱赶时,恰好宋献策巡营经过。
“大人,这厮说要给您送鱼……”守卫禀报。
宋献策打量这人。手脚粗大确像渔民,但那双眼睛在低头时偶尔一瞥,却带着不同寻常的锐利。
“什么鱼?”
“鲷……鲷鱼。”渔民结结巴巴,“刚捞的。”
宋献策心中一动。这个季节鹿儿岛湾的鲷鱼稀少,价格昂贵,寻常渔民根本不会捕捞这种贵族才吃得起的鱼。
“带他到伙房。”他不动声色。
到了僻静处,渔民忽然跪倒,从鱼篓底层抽出油纸包裹。
“小人陈阿福,鹿儿岛城东町渔民。”他压低声音,“奉小林清正大人之命,特来献图!”
宋献策示意左右退下,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张手绘城防图,标注之详细令人咋舌——不仅有望楼箭塔,连各段城墙高度厚度、守军换防时间、城内水井分布都一一注明。
“小林清正是何人?”
“城南朝阳门的守军小队长。”陈阿福道,“也是小人的恩人。”
他讲了个故事:三年前陈阿福的渔船遇风暴,漂流到种子岛被萨摩水军当成“明国探子”抓回。眼看要被斩首,当时守城门的小林清正见他会说日语,又查明确实是渔民,在岛津光久面前力保,关了三个月就放了。
“清正大人是好人。”陈阿福眼圈发红,“但这次……他实在看不下去了。”
“看不下什么?”
“城中配给一日少过一日。”陈阿福声音发颤,“守军每日还有半合糙米,町民已减到三分之一合,只够煮碗稀粥。井水越来越难打,东町那口老井昨天淘了三遍才出混水……”
他抹了把脸:“清正大人守的朝阳门,每天都有老人孩子跪求放他们出城挖野菜。他几次上报,请求开城门让老弱出城,都被斥为‘动摇军心’。三天前,他手下一个小兵偷偷放了几个人出去,被巡查武士抓住……”
“按军法当斩。清正大人替那小兵顶了罪,说是自己下的令。”陈阿福哽咽,“结果被鞭笞二十,革去小队长之职。行刑时我就在场,背被打得血肉模糊……”
宋献策沉默听着。这与锦衣卫密报中“因顶撞上官被鞭笞革职”吻合。
“他让你来,是想投降?”
“是救人。”陈阿福抬头,眼中含泪,“清正大人说,再这样下去,守军或许还能撑,但满城町民怕是要饿死大半。他愿开朝阳门,只求明军入城后,别滥杀无辜,给百姓一条活路。”
他从怀中掏出刻着“朝阳”二字的铜符,背面用刀尖新刻了“明”字。
“这是清正大人的信物。今夜子时,他和七个旧部值夜。只要城外发三支火箭为号,他们就开城门。”
宋献策接过铜符,盯着那个“明”字看了很久:“城中有多少人知道此事?”
“除了清正大人和七个旧部,只有小人。多一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
“岛津光久那边有什么动静?”
“天守阁加强了戒备,但朝阳门新来的守将是岛津光久的远亲,整天躲在望楼喝酒,防务都丢给
宋献策权衡片刻:“你先回去。告诉小林清正,今夜子时,三支火箭为号。事成之后,他不但是鹿儿岛百姓的恩人,也是大明的功臣。”
陈阿福重重磕头离去。
未时三刻,中军大帐。
郑芝龙、宋献策、刘文柄、吴三桂围坐,桌上摊着城防图和小林清正的铜符。
“此事风险很大。”郑芝龙第一句话,“若是陷阱,入城兄弟一个都出不来。”
“但若是真的,”宋献策指着图,“朝阳门是城墙最薄弱处,门外开阔,门内巷道虽窄,只要控制城门及周边房屋,就能在城内站稳脚跟。”
吴三桂盯着图:“太详细了,不像假货。你们看这里——”他手指点在一处,“连天守阁密道出口都标出来了。这要是陷阱,代价太大。”
“锦衣卫能确认吗?”刘文柄问。
“来不及了。”宋献策摇头,“我们在城内的暗线接触不到守军高层。查证至少需要一天,而约定时间是今夜子时。”
郑芝龙沉默良久,手指敲击桌面。
“刘将军,”他终于开口,“你率火枪营在城外接应,一旦信号发出,立刻抢占城门。”
“吴将军,你带一千精兵,子时随宋先生入城。记住——占领城门区域后立刻转入防御。”
“宋先生,你亲自入城,见机行事。若情况不对……立刻撤出。”
三人领命。
“还有一事。”郑芝龙看向宋献策,“岛津忠朗那边联系上了吗?”
“联系上了。”宋献策取出小纸条,“他说岛津光久已起疑心,无法按计划开潜龙门。但会设法策应。”
纸条上只有一句:“朝阳门可开,吾当助之。”
“这个岛津忠朗……”郑芝龙沉吟,“是真心助我,还是想借刀杀人?”
“都有可能。但眼下只能相信小林清正。”
议定后,众人分头准备。
申时末,鹿儿岛城内。
小林清正被革职后,搬出军营在城南租了间破旧长屋。背上鞭伤未愈,只能侧躺看着天色渐暗。
门被轻轻推开,陈阿福闪身进来。
“清正哥,成了!宋大人答应了!今夜子时,三支火箭为号!”
小林清正眼中闪过一道光:“阿福,你自己今夜出城吧。”
“什么?”
“这事成了最好,若败了……你我都得死。”小林清正艰难坐起,“你对我有恩,我不能连累你。城东有条废弃下水道,能通到城外樱川边。你现在就走,找个地方躲起来。”
陈阿福眼眶一热:“清正哥,那你……”
“我不能走。”小林清正摇头,“那七个兄弟是信我,才肯冒险。我不能丢下他们。”
“可是你的伤……”
“死不了。”小林清正咧嘴一笑,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快去。记住,出城后往北走,别回头。”
陈阿福跪地磕头,含泪离去。
屋里重归寂静。小林清正从草席下摸出父亲留下的短刀。刀身已有些锈迹,但刃口依然锋利。
父亲是个下级武士,战死在朝鲜。临终前托人带回这柄刀和一句话:“武士之道,不在为谁而死,而在为何而活。”
他一直不懂这句话。直到今天。
戌时初,他换上旧军服,背上短刀,走出长屋。
街上空无一人。宵禁后,天黑不准出门。偶尔有巡逻队经过,火把光在夜色中摇曳。
他避开主街,穿巷绕道,花了半个时辰摸到朝阳门附近。城门紧闭,城楼上有火光。
按照计划,今夜值夜的是他七个旧部中的四人,外加新守将安排的四个新兵。
他躲在一处废屋后等待。
亥时三刻,换岗时间。
城楼上下来四个人,是他认识的旧部。四人交班后没有离开,等在城下。
小林清正悄悄摸过去。
“清正哥!”络腮胡武士压低声音,“都安排好了!那四个新兵被我们灌了掺药的酒,现在在望楼里睡得跟死猪一样!”
“城门钥匙呢?”
“在这儿!”另一个武士掏出钥匙,“清正哥,咱们……真要干啊?”
小林清正看着他们。七个人,最年轻的十八岁,最年长的三十。都有父母妻儿。
“现在退出还来得及。”他说,“你们现在回家,我就当没这回事。”
七人面面相觑。络腮胡武士一咬牙:“干!反正都是死,不如搏一把!”
“对!干!”
“好。”小林清正深吸一口气,“子时三刻,城外发三支火箭,我们就开城门。开城门后,你们立刻躲到东边那排空屋里,等天亮局势稳定再出来。记住——保命要紧。”
“那清正哥你呢?”
“我得在这儿。”小林清正望向城楼,“总得有人发信号,总得有人……为这件事负责。”
众人沉默。他们明白,开城门的是首犯,一旦事败必死无疑。
子时初刻,子时二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