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系列命令下达,明军迅速从征服者转变为治理者。
岛津光久看着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他治理萨摩十八年,自问也算勤政,但面对围城时的困境却束手无策。而郑芝龙入城第一天,就开始解决这些问题。
或许……这就是差距。
“岛津公,”郑芝龙忽然转头,“有个人想见你。”
“谁?”
“你儿子。”
岛津光久浑身一震:“光纲……他在哪?”
“就在楼下。”
很快,岛津光纲被带了上来。十五岁的少年,脸色苍白,眼中含泪,但还算镇定。他看到父亲,扑通跪下:“父亲……”
岛津光久扶起儿子,上下打量,确认无恙,这才松了口气。
“郑总兵,”他转身,深深一揖,“多谢。”
“不必谢我。”郑芝龙摆手,“陛下有旨,你们父子都需进京。但途中不会为难你们,到京后陛下自有安排。”
这是软禁,但也是保全。岛津光久明白。
“那……何时动身?”
“三日后。”郑芝龙道,“这三天,你们可以收拾行装,与故旧告别。但需有锦衣卫陪同。”
很合理。岛津光久点头:“遵命。”
正说着,外面传来喧哗声。一个亲兵急报:“总兵!细川忠利将军求见!”
郑芝龙眉头微皱:“让他进来。”
细川忠利快步走入,脸上带着谄笑:“总兵!大喜啊!九州诸藩纷纷来使,表示愿归顺大明!”
他递上一叠文书:“这是小笠原忠真的降表,这是龙造寺家的,这是有马家的……还有,岛津丰久也写了降书,愿率日向藩归顺!”
郑芝龙接过文书,扫了一眼,淡淡道:“细川公辛苦了。”
“不敢当!这是在下分内之事!”细川忠利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总兵,如今九州已定,不知陛下……会如何封赏?”
这才是他真正关心的。
郑芝龙看了他一眼:“陛下的旨意,不日就会到。细川公是九州第一个响应的,陛下不会忘记。”
“那就好!那就好!”细川忠利喜形于色,又说了几句奉承话,才告退离去。
他走后,岛津光久冷笑:“跳梁小丑。”
“但有用。”郑芝龙平静道,“九州需要这样一个‘榜样’,告诉其他藩主——顺明者,富贵可期。”
岛津光久沉默。是啊,政治就是这样现实。忠诚者可能身死族灭,投机者可能飞黄腾达。
“岛津公,”郑芝龙忽然道,“你恨我吗?”
岛津光久一愣,缓缓摇头:“不恨。各为其主,成王败寇。我恨的……是自己无能,葬送了八千赤备,葬送了萨摩。”
“但你也保全了十万百姓。”郑芝龙道,“这或许比打赢一场仗,更需要勇气。”
这话让岛津光久心头一震。他看向郑芝龙,这个击败他的对手,此刻眼中竟有一丝……敬意?
“好了,”郑芝龙转身,“你们父子叙旧吧。三日后,我派人送你们上路。”
他带着宋献策离开天守阁。
阁内,只剩岛津父子二人。
“父亲,”光纲低声问,“我们……真的要去北京吗?”
“嗯。”
“那还能回来吗?”
岛津光久抚摸儿子的头:“或许……不能了。但至少我们还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他望向窗外。城中炊烟袅袅,那是明军在开灶施粥。街道上,町民们排队领粮,虽然面有菜色,但眼中已无绝望。
这座城,还会继续存在下去。
只是不再姓岛津了。
六月二十八,辰时。
鹿儿岛城南门外,一支车队准备出发。这是押送岛津父子进京的队伍,共五十辆马车,五百名明军护卫,还有二十名锦衣卫。
城门口,许多町民自发来送行。他们跪在路边,默默垂泪。虽然岛津光久打了败仗,但十八年治理,终究有恩于民。
小林清正也在送行队伍中。他跪在最前面,重重磕了三个头。
岛津光久从马车里探出身,对他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该说的,三天前都说完了。
车队缓缓启动,向北驶去。它将经过熊本、小仓,然后从关门海峡渡海,前往本州,最终抵达北京。
城楼上,郑芝龙、宋献策、刘文柄、吴三桂等人目送车队远去。
“总兵,”吴三桂忍不住问,“就这么放他们走了?万一……”
“没有万一。”郑芝龙打断,“岛津光久是聪明人,知道怎么做才是对萨摩最好。而且……”他顿了顿,“陛下要的是一个活着的榜样,给九州、给日本看——顺大明者,可活,可保富贵。”
宋献策点头:“接下来,就是如何治理九州了。”
“这正是我要说的。”郑芝龙转身,面对众将,“刘将军。”
“末将在。”
“陛下有旨,任命你为首任‘倭州都指挥使’,总领九州军政。你部一万京营,全部留下驻守。”
刘文柄单膝跪地:“末将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
“吴将军。”
“末将在!”
“你率骑兵,继续扫荡九州残余抵抗。尤其是……那些还没正式归顺的藩主。”
“得令!”
“宋先生,”郑芝龙最后看向宋献策,“你随我回京复命。但在这之前,要协助刘将军搭建统治架构。”
“下官明白。”
众人领命,各自忙碌。
郑芝龙独自站在城楼上,望向北方。那里是本州,是江户,是德川幕府的心脏。
萨摩已平,九州已定。
但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总兵,”宋献策去而复返,低声道,“刚收到京师密报——陛下有新的旨意。”
“说。”
“陛下命我们……休整一月,然后……进军本州,直指江户。”
郑芝龙眼中精光一闪:“幕府那边有什么反应?”
“德川家光已集结全国兵力,号称二十万,准备在关东平原与我军决战。”宋献策顿了顿,“还有……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舰队,已抵达长崎。幕府正在与他们谈判,想租借荷兰战舰对抗我军。”
郑芝龙冷笑:“螳臂当车。”他望向大海,“传令戚盘宗,水师做好随时出航准备。荷兰人敢插手,就连他们一起打。”
“得令!”
宋献策退下后,郑芝龙继续远眺。
海天相接处,乌云正在聚集。
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而在鹿儿岛城下的町街上,小林清正站在刚刚贴出的告示前,仔细阅读。告示是用汉文和日文双语写的,内容是招募“倭兵义勇”,待遇优厚,将派往辽东协防。
许多人围观,议论纷纷。
“去辽东?那么远……”
“但饷银高啊,比当足轻强多了。”
“听说表现好的,还能入大明军籍,那可就翻身了!”
小林清正看着告示,心中一动。他摸了摸怀中的铜符——那是宋献策临走前给他的,说若有需要,可凭此符去找刘文柄。
或许……这是一个新的开始。
他转身,朝都指挥使司衙门走去。
阳光洒在鹿儿岛城上,这座刚刚经历战火的城市,正在迎来新的秩序。
九州的故事告一段落。
但整个日本的故事,才刚刚翻开血腥的一页。
马车里,岛津光久最后回望了一眼渐行渐远的鹿儿岛城。
“再见了,萨摩。”他低声说。
然后闭上眼睛,不再回头。
车轮滚滚,驶向不可知的未来。
而历史的车轮,正以更快的速度,碾过这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