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二,午时。
鹿儿岛城明军大营外突然来了一队奇怪的人马。约二十余人,全部作商人打扮,赶着五辆满载货物的牛车。为首的是一名五十余岁的老者,面容清癯,操着一口流利的南京官话。
“烦请通报郑总兵,”老者对守门军官深施一礼,“就说……故人之后,有要事求见。”
守门军官打量他们:“可有凭证?”
老者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符,符上刻着细川家的九曜纹:“此乃肥后细川家家老之信物。请呈交宋献策宋先生,他自然明白。”
军官不敢怠慢,立刻派人通报。不到一刻钟,宋献策亲自迎了出来。
“松井先生?”宋献策见到老者,略感意外,“您怎么亲自来了?”
这老者正是细川忠利最信任的家老松井直之。三日前,宋献策还收到细川忠利的信,说派长子细川光尚来为质,怎么家老也来了?
松井直之压低声音:“宋先生,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营门旁的僻静处。松井直之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偷听,这才低声道:“我家主公……送来一份大礼。”
“大礼?”
“车里。”松井直之指了指牛车,“请宋先生亲自验看。”
宋献策心中疑惑,走到第二辆牛车前。车篷紧闭,外面盖着油布,看起来确实是商货。松井直之掀开车帘——
里面坐着一个年轻人。
约莫十八九岁年纪,面容苍白清秀,眉宇间带着贵气,穿着一身朴素的浅青色直衣,但料子是上等的京都西阵织。最重要的是他的发式——是公卿特有的“垂发”,而非武士的月代头。
年轻人抬起头,与宋献策对视。眼神清澈,但深处藏着压抑的悲愤。
“这位是……”宋献策心中已猜到大半。
“后阳成天皇之孙,良仁亲王殿下。”松井直之声音低如蚊蚋,“也是如今京都朝廷……最后的希望。”
宋献策瞳孔骤缩。他立刻放下车帘,对松井直之道:“快,进营!”
统帅部最里间的密室,门窗紧闭。
郑芝龙、宋献策、刘文柄、吴三桂四人围坐,面前就是那位自称良仁亲王的年轻人。松井直之侍立一旁。
“殿下,”郑芝龙打量着他,“您如何证明自己的身份?”
良仁从怀中取出一方玉印,印纽雕刻着菊纹——这是日本皇室的家纹。印文是汉字:“良仁之印”。
“此印乃祖父后阳成天皇亲赐。”良仁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努力保持着镇定,“还有这个……”
他又取出一卷黄绫,展开后是一份诏书。诏文用汉文写成,字迹工整,盖着“天皇御玺”朱印。内容大意是:册封皇孙良仁为“亲王”,赐京都二条城为居所云云。
宋献策仔细查验了印玺和诏书,对郑芝龙点头:“印是真的,诏书也是真的。”
郑芝龙这才拱手:“不知亲王殿下驾临,有何指教?”
良仁忽然起身,退后两步,然后——深深跪倒在地!
“殿下不可!”松井直之惊呼。
但良仁已俯身叩首,额头触地,声音哽咽:“小王今日冒死前来,只为一事——恳请天朝王师,助我日本朝廷,铲除国贼德川氏!”
这话说得悲愤交加,涕泪俱下。
郑芝龙示意宋献策扶他起来:“殿下请起,慢慢说。”
良仁被扶起,但泪流不止:“自德川家康窃国以来,六十余年,天皇朝廷已名存实亡!祖父后阳成天皇,被软禁在京都御所,寸步难行;父亲政仁亲王,因上奏请求幕府‘还政于朝’,被德川秀忠逼迫削发为僧;小王……小王虽被封亲王,却连二条城都出不去!”
他越说越激动:“这倒也罢了!可德川氏不仅架空朝廷,更纵容倭寇侵扰天朝海疆!二百年来,多少大明百姓惨死倭寇刀下?此皆德川氏之罪!”
郑芝龙等人面面相觑。这位亲王,倒是很会说话。
“殿下,”宋献策试探道,“您此番出京,幕府可知?”
“不知。”良仁摇头,“是细川公暗中安排,让小王扮作商人,混在商队中逃出京都。一路换车换船,走了整整一个月,才到九州。”
他再次跪下:“郑总兵!宋先生!如今九州已定,王师兵锋正盛!若天朝愿助朝廷铲除国贼,小王愿随军入京,面见大明皇帝,永世称臣!日本愿永为大明藩属,岁岁纳贡,绝不反悔!”
这话的分量太重了。
郑芝龙沉吟不语。宋献策眼中精光闪动。刘文柄皱眉思索。吴三桂则直接问出来:
“殿下,您这是要我们……帮您夺权?”
“不是夺权,是正名!”良仁抬头,眼中含泪,“德川幕府本就是篡逆之贼!天朝王师此来,不是侵略,是‘吊民伐罪’!是助正统,讨逆贼!”
好一个“吊民伐罪”!宋献策心中暗赞。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征倭之战的性质就彻底变了——从报复倭寇,升华为匡扶正义。
“殿下请起。”郑芝龙终于开口,“此事关系重大,容我等商议。”
他示意宋献策带良仁先去休息。密室中只剩四人。
“诸位怎么看?”郑芝龙环视三人。
吴三桂最先开口:“末将觉得……这是好事!有了这位亲王,咱们打本州就名正言顺了!不是侵略,是‘助天皇讨逆臣’!”
刘文柄谨慎道:“话虽如此,但此人身世是否完全可信?万一是幕府派来的细作……”
“印玺诏书都验过了,应该不假。”宋献策分析道,“更重要的是,细川忠利敢把他送来,说明已经押上了全部身家。若此人是假,细川家第一个遭殃。”
郑芝龙点头:“宋先生说得对。不过……就算他是真亲王,我们也要想想,扶植天皇朝廷,对我大明究竟利弊如何?”
“利大于弊。”宋献策显然已深思熟虑,“其一,有了‘助天皇讨逆臣’的大义名分,本州诸藩反抗意志会大大削弱。毕竟很多外样大名本就对幕府不满,只是缺少一个起事的理由。”
“其二,战后治理更容易。若我们直接吞并日本,必然处处反抗。但扶植一个听话的天皇朝廷,实行‘以倭治倭’,则事半功倍。”
“其三,”宋献策压低声音,“陛下要的,是一个分裂的、听话的日本。天皇与将军并立,朝廷与幕府相争,这样的日本,才永远不会成为大明的威胁。”
郑芝龙眼中闪过赞许:“那弊呢?”
“弊也有。”宋献策实话实说,“一旦扶植起天皇朝廷,将来可能会尾大不掉。毕竟天皇在日本人心中有神圣地位,时间久了,难保不会有复辟之心。”
“所以不能完全放权。”郑芝龙了然,“要像对待朝鲜一样——承认其王室,但军政大权必须掌握在我们手里。”
“正是如此。”
四人又商议片刻,达成共识:接纳良仁亲王,护送他进京面圣。但在皇帝做出最终决断前,不对外公开他的身份。
“还有一事,”刘文柄提醒,“此事需尽快禀报陛下。那位亲王说要面圣称臣,这得陛下亲自定夺。”
“飞鸽传书来不及了。”郑芝龙做出决定,“派快船,直接送他进京。宋先生,你亲自护送。”
“下官?”宋献策一愣。
“对。”郑芝龙意味深长,“这一路上,你要好好‘了解’这位亲王。他的性格、能力、野心……都要摸清楚。陛下问起来,你要能答得上来。”
“下官明白了。”
当晚,良仁亲王被安置在统帅部后院一处僻静小院。院外有锦衣卫把守,名义上是保护,实为监视。
松井直之陪在身旁,低声劝道:“殿下今日表现很好。郑总兵他们……应该信了。”
良仁坐在榻上,望着窗外的月色,沉默良久才道:“松井,你说……大明皇帝会答应吗?”
“一定会。”松井直之肯定道,“这对大明有百利而无一害。殿下您想,有了‘助天皇讨逆臣’的名分,他们打本州就理直气壮了。战后还能扶植一个听话的朝廷,何乐而不为?”
良仁苦笑:“是啊,听话的朝廷……我这一生,恐怕都要做傀儡了。”
“殿下!”松井直之急忙制止,“慎言!”
“怕什么?”良仁眼中闪过一丝倔强,“这里又没有外人。松井,你我心里都清楚,我逃出京都,不是真的为了‘匡扶朝廷’,是为了活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德川家光已经下旨,要所有皇室成员迁往江户,美其名曰‘保护’,实为软禁。一旦进了江户城,生死就全在幕府一念之间。我那两个堂弟,去年‘病逝’在江户,你以为真是病死的?”
松井直之默然。
“所以我必须逃。”良仁握紧拳头,“逃出来,投靠大明,至少还有一线生机。至于做傀儡……总比死在江户强。”
这话说得悲凉,但现实。
“殿下能这么想,老臣就放心了。”松井直之低声道,“乱世之中,先求活,再求其他。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宋献策来了。
“殿下,”宋献策拱手,“下官已安排妥当,三日后有快船北上,直抵天津。下官将亲自护送殿下进京。”
“有劳宋先生。”良仁还礼。
“不过在此之前,”宋献策话锋一转,“下官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殿下。”
“先生请讲。”
“殿下进京后,若面见大明皇帝,打算如何奏对?”
良仁深吸一口气:“小王将奏请大明皇帝陛下,封日本为大明藩属,去‘天皇’称号,改称‘日本国王’。朝廷政事,皆听天朝旨意。军队由天朝派驻,赋税由天朝掌管。”
这话说得很彻底——完全放弃主权。
宋献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殿下……真有此决心?”
“亡国之君,何谈决心?”良仁苦笑,“只求苟全性命,保全皇室血脉罢了。”
宋献策深深看了他一眼,点头:“殿下能这么想,是明智之举。那下官再问一事:若将来大明需要在日本驻军、开矿、征粮……殿下会如何?”
“全力配合。”良仁毫不犹豫,“日本既为大明治下,自当服从天朝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