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日本百姓会有怨言？”
良仁沉默片刻，缓缓道：“总比……战火连天、尸横遍野强。”
宋献策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殿下深明大义，下官佩服。那三日后，我们启程。”
他告辞离去。松井直之送他出门，回来时脸色复杂。
“殿下，您刚才的话……”
“都是真心话。”良仁重新坐下，疲惫地闭上眼睛，“松井，你知道吗？在京都御所的这些年，我看了很多书，很多史书。中国有句话：识时务者为俊杰。日本……斗不过大明的。既然斗不过，不如早点认输，还能少死些人。”
“那皇室尊严……”
“尊严？”良仁笑了，笑容苦涩，“从足利尊氏架空天皇开始，皇室还有什么尊严？二百年了，我们不过是幕府手中的玩偶。现在换个主人……有什么区别？”
松井直之无言以对。
窗外，月光清冷。
而在同一片月光下，宋献策正向郑芝龙汇报。
“如何？”郑芝龙问。
“很聪明，也很……清醒。”宋献策评价，“他知道自己唯一的活路就是彻底投靠大明，所以姿态放得很低。这种人，用得好是利器，用不好……”
“用不好也是隐患。”郑芝龙接话，“所以更要送他去北京，让陛下来决定他的命运。”
“总兵英明。”
八月十三，夜。
距离良仁亲王启程只剩两日。鹿儿岛城看似平静，但暗流涌动。
锦衣卫百户张锐接到密报：城中混入了可疑人物。
“什么时候发现的？”他问手下。
“今日午后。”总旗汇报，“在东町的旅笼‘浪花屋’，住了三个浪人打扮的客人。但他们手脚有老茧，是常年握刀的手；走路步伐沉稳，是练家子；而且……他们虽然说九州方言，但口音里带着关东腔。”
关东腔？张锐眼神一凛。关东是幕府核心地带。
“盯紧他们。另外，加强亲王住处的防卫。”
“得令！”
但张锐还是晚了一步。
子时三刻，三条黑影悄然摸向统帅部后院。他们穿着夜行衣，动作矫健如狸猫，避开两处岗哨，翻墙入院。
院中，良仁亲王正在灯下看书。松井直之在旁打盹。
突然，窗外传来细微的声响——是瓦片被踩动的声音。
“谁？”松井直之惊醒。
话音未落，窗户被猛地撞开！三个黑衣人持刀扑入！
“保护殿下！”松井直之拔刀迎上。
但他年事已高，哪里是这些高手的对手？只三招，刀就被打飞，胸口中了一脚，吐血倒地。
良仁吓得脸色惨白，后退到墙角。
“逆贼良仁，受死！”为首的黑衣人举刀劈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枪声响起！
黑衣人的刀停在半空，胸口爆开一团血花。他低头看着胸前的血洞，难以置信地倒下。
窗外，张锐举着还在冒烟的三眼铳，厉声喝道：“拿下！”
数十名锦衣卫从四面八方涌来。剩下两个黑衣人见状，知道任务失败，咬碎口中的毒囊，很快口吐黑血而死。
张锐冲进屋内，扶起松井直之：“松井先生！”
“殿下……殿下没事吧……”松井直之虚弱地问。
“我没事。”良仁惊魂未定，但还保持着镇定，“多谢张大人相救。”
张锐检查了刺客尸体，从为首那人怀中搜出一块铜牌。牌上刻着两个字：“御庭”。
“是幕府的‘御庭番’！”张锐脸色大变。
御庭番是德川幕府最精锐的忍者部队，直属将军，专门执行暗杀、刺探等秘密任务。他们竟然潜入到了鹿儿岛城！
“立刻禀报总兵！”张锐下令，“全城戒严，搜捕同党！”
消息很快传到郑芝龙那里。
“御庭番……”郑芝龙眼中寒光一闪，“德川家光这是狗急跳墙了。”
“总兵，看来幕府已经知道亲王在我们手里。”宋献策道，“此地不宜久留，必须尽快送他走。”
“明日就走。”郑芝龙当机立断，“提前启程。张锐，你派一队锦衣卫，随船护送。”
“遵命！”
当夜，鹿儿岛城全城戒严。五百明军挨家挨户搜查，又抓到两名可疑浪人，但都服毒自尽了。
很明显，幕府在九州还有残余势力。
八月十四，晨。
良仁亲王在宋献策、二十名锦衣卫、以及一百明军护卫下，秘密登上停泊在樱之浦的快船“飞鱼号”。
临行前，郑芝龙亲自到码头送行。
“殿下保重。”郑芝龙拱手，“此去北京，见到陛下，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殿下心里有数。”
良仁深深一揖：“小王明白。郑总兵……也请保重。攻打本州，务必小心。德川家光……不会坐以待毙的。”
“我知道。”郑芝龙点头，“殿下请上船吧。”
船帆升起，“飞鱼号”缓缓驶离码头，向北而去。
郑芝龙站在岸边，直到船影消失在海平面。
“总兵，”吴三桂走到他身边，“这位亲王……真能成事吗？”
“不重要。”郑芝龙转身，“重要的是，他给了我们一个名分。至于他本人……是生是死，是荣是辱，全在陛下一念之间。”
他望向北方，那是本州的方向。
“传令全军：三日后，开拔。目标——鸟取。”
“得令！”
海风吹过，带来远方的气息。
那是血腥的气息，也是新时代的气息。
而在江户城，德川家光接到了御庭番全军覆没的消息。
“废物！”他将茶杯狠狠摔在地上，“三十名御庭番，连一个文弱亲王都杀不掉！”
老中酒井忠胜跪在地上，汗如雨下：“主公息怒……是明军防卫太严……”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德川家光脸色铁青，“良仁那个小崽子已经上了去大明的船！一旦他见到大明皇帝，有了‘天皇朝廷’这面旗，我们幕府就成了‘逆贼’！”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酒井。”
“臣在。”
“关东的兵力集结得如何了？”
“已集结八万，最迟月底能达到十二万。”
“不够。”德川家光摇头，“至少要二十万。传令各藩：凡不来江户勤王者，战后一律削藩！”
“这……”酒井忠胜迟疑，“会激起反弹的……”
“顾不上了！”德川家光眼中布满血丝，“现在是生死存亡之际！要么集结所有力量，在关东平原与明军决战；要么……等死！”
“臣……遵命。”
酒井忠胜退下后，德川家光独自坐在空旷的大广间里。
阳光从窗外射入，照亮空气中的尘埃。
他想起祖父家康，想起父亲秀忠，想起这六十年的基业。
“明国……郑芝龙……”他喃喃自语，“你们想要日本？那就来拿吧。只是……要拿命来换！”
窗外，乌鸦飞过，发出刺耳的叫声。
大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