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元年十月廿三,北京城笼罩在深秋的寒意中。紫禁城平台殿内,炭火在铜炉中静静燃烧,却驱不散满殿肃杀之气。
朱由检端坐御座,龙袍下的身形笔挺如松。他的目光落在殿中跪伏的那道身影上——一个身着破旧公卿服饰、面容憔悴的年轻人,正以额头触地,肩头微微颤抖。
“陛下,此乃日本国后阳成天皇之孙,仁和宫亲王之子,名唤尊荣。”骆养性立于御阶一侧,声音低沉如铁,“细川家暗中护送至九州,由郑总兵遣快船护送抵津,臣已验明其身份文书与皇室信物。”
朱由检微微抬手:“抬起头来。”
那年轻人缓缓直起身子。他约莫二十岁年纪,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公卿贵族特有的文弱气质,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他的衣袍虽已浆洗得发白,袖口处甚至打着补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举止间依然保留着皇室后裔的仪态。
“尊荣……叩见大明皇帝陛下。”他的汉语带着浓重的关西口音,却字字清晰,“罪国后裔,冒死渡海,非为苟全性命,实为泣血陈情,恳请陛下为我日本万民做主!”
话音未落,他已再度伏地,这一次,肩膀的颤抖再也抑制不住。
殿中鸦雀无声。侍立在两侧的司礼监太监、锦衣卫校尉,乃至御座旁的骆养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异国王孙身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特的张力——这是征倭大军捷报频传以来,第一次有日本皇室成员主动渡海来朝,其意义非同寻常。
朱由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待着。他穿越至今,早已学会帝王心术中最重要的功课:沉默,往往比言语更具力量。
尊荣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时眼中已满是血丝:“陛下可知,自德川家康窃取权柄以来,日本国已是何等模样?天皇陛下被困京都御所,形同囚徒;公卿百官俸禄断绝,饿殍遍野;各地大名互相攻伐,百姓流离失所……而这一切祸乱的根源,皆因德川氏为一己私欲,纵容甚至暗中支持倭寇出海劫掠!”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德川家光继位以来,变本加厉!他不仅默许萨摩、长崎等地的海主与西洋人走私火器,更在暗中扶持浪人组成‘海商团’,劫掠大明、朝鲜、琉球商船!所有劫掠所得,三成上交幕府,七成归海主所有——此乃幕府公开的秘密!”
“住口!”殿中突然响起一声呵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都察院左都御史曹于汴出列,厉声道:“陛下,此倭人言语不可尽信!倭寇为祸百年,岂是德川一家之过?依臣之见,此子不过是想借我大明兵威,为其皇室夺回权柄罢了!”
尊荣猛地转头看向曹于汴,眼中迸发出惊人的光芒:“这位大人所言不差!尊荣确有所求——但尊荣所求,非为一己之私,亦非为皇室一家之利!”
他再度转向御座,以头抢地,额头撞击金砖发出沉闷的响声:“陛下!德川氏窃国六十载,早已民心尽失!九州鹿儿岛城破之日,萨摩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此事郑总兵战报中应有提及!若陛下愿高举‘助天皇讨逆臣’之义旗,日本六十六国,必有望风归顺者!”
“更何况——”尊荣抬起头,额上已渗出鲜血,顺着鼻梁流淌,他却浑然不觉,“德川氏若真是为国为民,又岂会坐视倭寇横行,以至于触怒天朝,引来雷霆之怒?今日王师东征,表面上是惩戒倭寇,实则是为日本万民铲除国贼!此乃天赐良机,既是天朝之幸,亦是日本之幸!”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朱由检的指尖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击。他的目光越过尊荣,看向殿外灰蒙蒙的天空。这个年轻人的出现,比他预想的要早——按照原定战略,本应在完全控制本州后,再考虑扶植傀儡政权的问题。
但机会来了,就要抓住。
“你说德川氏纵容倭寇,可有实证?”朱由检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尊荣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绢帛,双手高举过头:“此乃宽永六年(1629年)幕府发给长崎奉行所的密令抄本,由细川家死士冒死窃出。其上明文记载:‘凡南海商船,非持有幕府朱印状者,皆可相机截掠,所得三成上纳天领。’陛下明鉴,所谓‘非持有朱印状者’,几乎囊括所有大明、琉球商船!”
骆养性走下御阶,接过绢帛,细细查验后呈递御前。
朱由检展开绢帛,目光扫过那些歪歪扭扭的汉字——日本公文书多用汉字书写,这封密令亦不例外。内容与尊荣所言基本一致,末尾盖着幕府老中联署的花押。
“除此之外,”尊荣继续道,“萨摩藩主岛津氏之所以能成为抗明先锋,正是因幕府暗中支援火器、银两。德川家光曾对亲信言:‘让萨摩在前头挡着,消耗明军锐气,待两败俱伤,幕府再出面收拾残局。’此事有被俘的萨摩家老可以作证!”
殿中响起一阵低语。文武百官交头接耳,显然被这一连串指控所震动。
曹于汴仍欲争辩,却被朱由检抬手制止。
“骆养性,”皇帝的声音响起,“九州战报中,可有提及百姓反应?”
“回陛下,”骆养性躬身道,“郑总兵、宋参谋奏报均提及,自《谕日本诸藩檄》发布后,九州多地有豪族、寺院秘密遣使接洽。鹿儿岛城破时,确有百姓携饮食慰劳我军。刘文柄都指挥使在奏报中特别提到:‘倭地百姓面有菜色,衣衫褴褛者十之七八,与倭寇船中所获奢侈之物形成鲜明对照。’”
朱由检点了点头。
他缓缓站起身,走下御阶。龙靴踏在金砖上,发出沉稳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他在尊荣面前停下脚步。
“你方才说,永世称臣?”
“是!”尊荣重重叩首,“尊荣愿以日本国皇室后裔之名,向天地、向陛下立誓:若天朝助我铲除国贼德川,恢复天皇亲政,日本愿永为大明朝贡藩属,岁岁来朝,绝不背盟!若违此誓,天地共诛,人神共弃!”
朱由检俯视着这个额头流血、眼神炽热的年轻人。良久,他伸手虚扶:“起来吧。”
尊荣怔了怔,在太监的搀扶下缓缓起身。
“你的诉求,朕知道了。”朱由检转身走回御座,语气依然平静,“但军国大事,非一时血勇可决。你先在鸿胪寺驿馆住下,好生休养。三日后大朝会,朕会给你,也给满朝文武一个交代。”
“陛下——”尊荣还想说什么。
“带下去。”朱由检摆了摆手。
两名锦衣卫上前,恭敬却不容拒绝地将尊荣引离大殿。年轻人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但那凄厉的“恳请陛下为日本万民做主”的余音,似乎还在梁柱间回荡。
尊荣退下后,平台殿内并未散去。朱由检留下内阁辅臣、六部堂官及五军都督府核心将领,共计二十余人,举行闭门会议。
炭火噼啪作响,殿内的气氛却比方才更加凝重。
“陛下,”首辅施凤来率先开口,这位以圆滑谨慎着称的老臣,此刻眉头深锁,“倭国王孙所言,虽情词恳切,然不可不防其有诈。若我大明贸然卷入日本内政,恐成泥足深陷之局。”
“施阁老所言极是。”兵部尚书接话道,“征倭之役,原为惩戒倭寇、震慑海疆。如今九州已定,本州门户洞开,我军当见好就收,勒令幕府赔款、谢罪、约束海寇即可。若真要‘犁庭扫穴’,恐师老兵疲,耗费钱粮无数。”
“臣附议。”户部尚书的声音带着忧虑,“陛下,去岁北直隶旱灾,陕西流民尚未完全安置,国库虽因抄没晋商、盐政改革略有盈余,但若要支撑灭国之战,恐怕……况且辽东建虏虎视眈眈,不可不防。”
反对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响起。这些大臣并非短视,他们的担忧确实有现实依据——跨海远征,补给线漫长,一旦战事迁延,后果不堪设想。更何况,帮助一个异国王室复辟,这在大明历史上尚无先例。
但也有支持的声音。
“臣以为不然!”都督同知出列,这位京营出身的老将声音洪亮,“陛下,德川氏若真是倭寇幕后主使,那此战便不仅仅是惩戒,而是除恶务尽!今日若不彻底铲除祸根,十年之后,倭寇必将死灰复燃!”
“李都督所言甚是。”礼部右侍郎王应华持笏道,“从倭国王孙出示的密令来看,德川氏纵寇为祸,罪证确凿。我大明王师东征,若只满足于赔款了事,岂非让天下藩属耻笑?既然要打,就要打出天朝的威严,打出百年的太平!”
“更何况,”王应华顿了顿,看向御座,“若真能扶植亲明的日本皇室复位,使其永为藩属,则东海可定,海疆可宁。此乃一本万利之策!”
两种观点在殿中激烈碰撞。文官多主慎重,武官多主进取;老臣多虑及现实困难,少壮派则更看重长远利益。
朱由检始终沉默倾听。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记住每一个人的态度——这不仅是战略决策,更是政治站队。温体仁的保守,熊明遇的谨慎,李国桢的激进,王应华的远见……所有这些,都将成为他未来朝局布局的参考。
争论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直到日影西斜,殿内光线渐暗,太监们悄然点燃宫灯时,朱由检才终于抬起手。
殿中瞬间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