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爱卿所言,皆有道理。”皇帝的声音在灯火中响起,不疾不徐,“施先生虑及国库,毕尚书忧心辽东,此皆老成谋国之言。李都督、王侍郎主张除恶务尽、定鼎东海,亦是为国长远计。”
他顿了顿,手指在御案上那份密令抄本上轻轻摩挲。
“但你们可曾想过——”朱由检的目光陡然锐利,“若今日朕见好就收,德川氏会如何想?日本六十六国的大名会如何想?朝鲜、琉球、乃至南洋诸邦,又会如何想?”
满殿寂然。
“他们会想:大明虽强,却无灭国之志;皇帝虽威,却无永绝后患之心。今日赔款,明日便可再劫;今日谢罪,十年后便可再犯。因为代价不够大,痛得不够深!”
朱由检站起身,声音在殿中回荡:
“朕要的不是赔款,不是谢罪,甚至不是一时的臣服。朕要的,是让东海之滨的所有人——无论是日本人、朝鲜人、琉球人,还是偷偷摸摸的荷兰人、葡萄牙人——都牢牢记住一个道理: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祸我海疆者,必遭灭顶之灾!”
他走下御阶,走到那幅悬挂在侧壁的《坤舆万国全图》前,手指点在东海的位置。
“倭寇为祸,非止一日。嘉靖年间,东南涂炭,百姓死伤数以十万计。这笔血债,不是赔几百万两银子就能勾销的。德川氏既然敢做倭寇的后台,就要有被连根拔起的觉悟!”
“陛下圣明!”李国桢等武将齐声高呼。
文官们则面面相觑,许多人脸上露出忧色,却无人再敢出言反对——皇帝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态度已再明确不过。
朱由检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传朕旨意。”
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立刻铺开黄绢,提笔待命。
“第一,倭国王孙尊荣,以藩国王室之礼安置于鸿胪寺,着太医好生诊治,三日后大朝会准其上殿陈情。”
“第二,八百里加急传旨东征大军:德川氏窃国之贼,纵寇之凶,罪无可赦。着令征东大军,犁庭扫穴,务尽全功。战争目标正式升级——不是惩戒,不是索赔,而是彻底铲除德川幕府,助日本皇室复位,永定东海!”
“第三,着户部、兵部即刻统筹粮草、军械,准备第二轮跨海补给。告诉毕自严,钱不够,就从内帑拨;粮不足,就从湖广调。此战关乎国运,不得有误!”
“第四,传檄朝鲜、琉球,告知大明征倭之正义所在,令其整备舟师、粮草,随时听调协防——这是他们表忠心的机会。”
四条旨意,条条如刀,斩断了所有犹豫和退路。
“臣等遵旨!”殿中所有人齐刷刷跪倒。
当夜,子时三刻。
北京城已陷入沉睡,唯有皇城方向灯火通明。四匹浑身乌黑、四蹄雪白的御苑良驹,在锦衣卫骑兵的牵引下来到午门外。
马背上驮着的不是普通的奏折匣子,而是特制的鎏金铜筒,筒口用火漆密封,盖着皇帝的玉玺印痕——这是最高等级的“八百里加急”,沿途所有驿站必须无条件换马换人,昼夜不停,敢有延误者,斩。
王承恩亲自将铜筒交给为首的锦衣卫百户,那是个面色冷峻的汉子。
“沈百户,此乃陛下亲笔手谕,关系东征大局,务必在十二日内送达九州大营。”老太监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肃杀,“途中若遇任何阻拦,无论是官是匪,格杀勿论。”
“卑职明白!”沈百户双手接过铜筒,用油布包裹三层,牢牢绑在胸前。他翻身上马,身后三名锦衣卫缇骑同时上马。
“出发!”
马蹄声在空旷的御街上炸响,如雷霆滚动。四骑如离弦之箭,冲出承天门,沿着棋盘街向南疾驰。守夜的兵丁慌忙推开城门,目送着那几道黑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他们不知道铜筒里装着什么,但所有人都明白——东边的天,要彻底变了。
与此同时,紫禁城乾清宫暖阁内。
朱由检没有就寝。他站在窗前,望着东南方向。那里是天津港的方向,更远处,是浩瀚的东海,是正在鏖战的日本列岛。
“陛下,夜深了。”王承恩悄声提醒。
“王伴伴,你说……”朱由检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郑芝龙接到这道圣旨,会怎么想?”
王承恩迟疑片刻:“郑总兵乃陛下忠臣,必当欣然领命,奋勇向前。”
“忠臣?”朱由检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深意,“他是忠臣,更是枭雄。枭雄的心思,可比忠臣复杂多了。”
“此战若胜,郑芝龙便是灭国之功的第一功臣。到时候,他是会安心做个富贵公侯,还是会……生出别的念头?”
王承恩额头渗出冷汗,不敢接话。
“不过无妨。”朱由检拿起朱笔,在另一份奏折上批阅,“朕既然敢用他,自然有制他的手段。郑森那孩子,在国子监表现如何?”
“回陛下,郑监生聪颖好学,上月经义课考了甲等,骑射课亦名列前茅。国子监祭酒多次夸赞,说此子有文武之才。”
“那就好。”朱由检点点头,“传旨国子监,下月起,让郑森兼修兵部职方司的实务课业。告诉他,好好学,将来有大用。”
“奴婢遵旨。”
窗外的风声更紧了。朱由检放下朱笔,再次望向东南。
圣旨已经在路上。战争的性质将从今晚起彻底改变——从惩戒性征伐,升级为灭国之战,再升级为秩序重建之战。
郑芝龙会明白这道圣旨的分量。宋献策会将其转化为具体的政治策略。刘文柄会在战场上将其化为钢铁洪流。吴三桂的骑兵将踏碎所有抵抗。
但问题在于——当德川幕府轰然倒塌,当日本皇室重新坐上虚位,当大明的都护府在江户开衙建府……
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会甘心吗?
那些被剥夺特权的武士,被压制的地方大名,还有那些偷偷与荷兰人、葡萄牙人做生意的商人,他们会坐以待毙吗?
更不用说,辽东的后金,漠南的蒙古,西北的准噶尔……所有这些势力,都在盯着大明的动向。
“东瀛只是开始。”朱由检轻声自语,仿佛在对自己说,又仿佛在对冥冥中的命运宣战,“但这第一步,必须走得稳,走得狠。”
他吹熄了烛火,暖阁陷入黑暗。
唯有窗外,一弯残月高悬天际,冷冷地照耀着这座帝国的心脏。
而在数千里外的东海之上,黎明前的黑暗最深浓时,九州大营的了望塔上,哨兵忽然看见——远方的海平线上,隐约有火光闪烁。
那不是星辰。
是船队的灯火,正从本州方向,缓缓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