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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海峡风雷 关门易手(1 / 2)

崇祯元年十一月初七,子时刚过。

关门海峡西口外的海面上,雾气如乳白色的帷幔笼罩四野。郑芝龙的旗舰“镇海”号静静漂浮在黑暗之中,船身随着潮水轻轻起伏,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作战室内灯火通明。海图铺满了长桌,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朱笔勾画的航线、倭文注释的炮台位置,以及用炭笔新添的几处标记——那是过去三天里,了望哨反复报告“不明船影”的位置。

“东北方向,距此约十五里,三艘三桅帆船,船型狭长,三角帆。”郑芝龙的手指在海图东北角敲了敲,“连续三个黄昏出现,每次停留不超过半个时辰,雾起即散。”

宋献策俯身细看那些标记,眉头微皱:“不像商船。这个季节,这个海域,正经商船不会夜间航行,更不会在战场外围徘徊。”

“当然不是商船。”郑芝龙冷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卷发黄的画纸展开。纸上是用毛笔勾勒的船型图,线条虽然粗陋,但特征鲜明——低干舷、多桅、船首有突出的斜桅。

“天启四年,我在澎湖帮李旦大哥打红毛夷时,见过这种船。”郑芝龙的手指在图上游走,“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快船,专司侦察。速度快,吃水浅,能贴近海岸线航行而不触礁。”

舱内陷入短暂的寂静。炭火盆噼啪作响,海风从舷窗缝隙钻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总兵是说……”戚盘宗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荷兰人要插手?”

“不是要插手,”郑芝龙缓缓摇头,“是已经插手了。”

他走到舷窗前,推开窗扇。冰冷的海风涌入,带着咸腥的气息。远处,关门海峡两岸的山峦在雾中若隐若现,像蹲伏的巨兽。

“你们想想,”郑芝龙背对着众人,声音低沉,“荷兰人在台湾经营多年,视东海为其后院。如今我大明倾巢东征,东海空虚,这是他们千载难逢的机会——要么趁虚偷袭福建老家,要么助倭抗明换取贸易特权。无论选哪条,他们都需要情报。”

吴三桂年轻气盛,一拍桌子:“红毛夷敢来,末将就让他们尝尝关宁铁骑的厉害!”

“铁骑?”郑芝龙转过身,脸上没有笑容,“吴将军,你的铁骑能在海上冲锋吗?”

吴三桂语塞。

“海上的事,就得按海上的规矩来。”郑芝龙走回桌前,手指重重按在海峡中段,“明日朔日大潮,按原计划突破关门。但各营记住——通过海峡后,不准急于东进。先在濑户内海西口集结,修复损伤,补充弹药。”

“总兵是担心荷兰舰队伏击?”宋献策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伏击不至于。”郑芝龙摇头,“荷兰人的主力从台湾过来,至少要三天。但他们的侦察船既然已经到了,主力就不会远。我们在明,他们在暗,不得不防。”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更何况……陛下那边,应该早有安排。”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在场的都是聪明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宋献策与郑芝龙对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皇帝朱由检既然敢让征倭大军倾巢而出,就绝不可能不在后方留一手。只是这一手是什么、在哪里、何时动,连郑芝龙这个总兵官都不知道。

“传令兵。”郑芝龙不再多言,铺开黄绢。

笔走龙蛇,一封急报顷刻而成:

“臣芝龙谨奏:关门在望,破之在即。然连日于战场外围见红毛夷快船三艘,徘徊不去。料荷兰东印度公司必有所图,或趁虚南扰,或助倭抗明。乞陛下早做绸缪,以防不测。臣当竭尽全力,速定东瀛,然海疆千里,独木难支,伏请圣裁。”

写完,加盖总兵官印,装入涂蜡铜管。

“八百里加急,直送京师。”郑芝龙将铜管交给亲兵,又补充道,“另抄一份,用锦衣卫密匣,发往……琉球方向。”

“琉球?”戚盘宗一愣。

“不该问的别问。”郑芝龙摆摆手,“执行命令。”

亲兵领命离去。舱内众人神色各异,但都没有再说话。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反而不是好事。

寅时三刻,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关门海峡中段,潜流开始转向。

郑芝龙站在“镇海”号最高的了望台上,手里捧着一个特制的罗盘。这罗盘与寻常指南针不同,盘面上除了方位刻度,还有一圈精细的潮汐刻度——这是他从一个老海商手中重金购得的宝贝,能通过磁针的微妙颤动,判断水下暗流的方向和速度。

此刻,罗盘中央那枚悬浮的磁针,正缓缓向右偏移三度。

“潜流转西了。”郑芝龙低声道。

身侧的传令兵立刻打出灯语。黑暗中,几十艘战船同时升起半帆,铁锚被无声收起,船身开始顺着潜流缓缓向东滑行。没有灯火,没有号令,连划桨的水手都改用包了软木的船桨,入水无声。

舰队像一群幽灵,悄然潜入死亡水道。

与此同时,海峡南北两口,炮火震天。

北口彦岛方向,吴三桂的三十艘战船排成疏散队形,在雾中不断变换位置,佛朗机炮一轮接一轮地轰击岸防工事。幕府守军被彻底激怒,大量炮火向这个方向倾泻,却总是慢了一拍——吴三桂的船队太灵活了,就像海上的骑兵,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将军!左舷中弹!”一艘福船的船壳被实心弹击中,木屑纷飞。

“堵漏!继续游弋!”吴三桂站在船头,面不改色,“告诉弟兄们,每多拖住一刻钟,总兵那边就多一分胜算!打完这仗,本将军请全营喝酒!”

南口下关方向,战斗更加惨烈。

戚盘宗的广东水师是老牌劲旅,打的是硬仗。二十艘战船排成紧密的横队,顶着岸防火炮的轰击,不断向海岸逼近。火箭如流星般划过夜空,落在幕军工事上燃起大火。三艘明军战船被链弹击中桅杆,失去动力,但舢板上的水手仍然划着小船向岸边冲锋。

“提督!不能再近了!”副将看着越来越清晰的炮台轮廓,声音发颤。

“再近三十丈!”戚盘宗死死盯着海岸,“把所有火箭都打出去!我要让德川家光以为,我老戚要从这里强攻江户!”

两岸的幕府军指挥果然被迷惑了。大量守军从海峡中段调往南北两口,炮火也越来越密集。而这一切,都被潜伏在暗流中的郑芝龙舰队看在眼里。

寅时六刻,天色蒙蒙亮。

雾开始散了。

郑芝龙举起千里镜。透过渐亮的天光,能清晰看到两岸炮台上的守军正在忙碌装填,但炮口大多指向南北方向——他们的注意力被彻底吸引了。

“总兵,已到中段最窄处。”了望哨低声禀报。

这里是关门海峡的咽喉,宽仅六百丈。两岸石壁上,密布着大大小小十七座炮台,黑洞洞的炮口如毒蛇之眼。如果这些火炮全部转向中段齐射,任何舰队都将葬身于此。

但此刻,大多数炮台沉默着。

“传令。”郑芝龙放下千里镜,声音平静得可怕,“全帆!点火!目标——正前方所有敌船,自由射击!”

刹那之间,六十艘战船同时升起满帆。潜流的推力加上风力,船速陡然提升。几乎在同一时刻,所有战船的火把同时点燃,桅杆上的日月旗在晨风中猎猎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