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元年十一月十五,辰时。
明军舰队驶出关门海峡东口,进入濑户内海。
这片被本州、四国、九州三岛环抱的内海,平静得近乎诡异。海水呈现一种深邃的碧蓝色,微波荡漾,反射着初冬微弱的阳光。远处可见零星岛屿,岛上松柏苍翠,偶有几缕炊烟升起,显示着人烟。海面上,几片渔帆见到庞大的舰队,惊慌失措地向岸边逃窜,很快消失在岛屿的阴影里。
“镇海”号旗舰的甲板上,郑芝龙却丝毫没有放松警惕。他举着千里镜,缓慢而仔细地扫描着海面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座岛屿的轮廓,每一片可能藏匿船只的海湾。
“总镇,按海图测算,距大阪港还有一百二十里。”导航官捧着黄铜六分仪禀报道,“若无意外,今日申时可达。”
郑芝龙点点头,没有放下千里镜:“传令各船,保持战斗队形。侦察船前出十里,注意观察海岛背阴处。”
“遵命。”
命令通过旗语传达。舰队保持着紧密的纵队,六十余艘战船首尾相衔,帆影如云。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些船只的炮窗全部打开,炮手在岗位上待命,火绳已经点燃,青烟在晨风中袅袅升起。
宋献策从船舱走出,来到郑芝龙身边。他手里拿着一卷刚收到的密报,脸色凝重。
“总镇,两件事。”宋献策低声道,“第一,锦衣卫从堺市的眼线那里得到确认,德川家光确实在大阪囤积了大量物资。粮食、火药、刀枪,足够三万大军支撑半年。”
郑芝龙眉头一挑:“看来他想在大阪和我们决战?”
“奇怪就在这里。”宋献策展开密报,“但守军人数并没有大幅增加——目前城内约有武士、足轻两万余人,加上临时征召的町人,总数不超过三万。而且,据眼线观察,过去十天,至少有三十艘关船从大阪港驶出,往东去了。”
“往东?”郑芝龙放下千里镜,“江户方向?”
“不像。”宋献策摇头,“那些船吃水很深,显然是满载。如果是运兵去江户,应该走陆路更快。如果是运物资……江户不缺物资。唯一的可能是——”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说出了那个词:“虾夷地。”
德川家光在准备退路。如果大阪守不住,江户也守不住,他就退往北海道那片蛮荒之地,以图东山再起。
“第二件事。”宋献策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火漆已被揭开,“这是昨天深夜,一艘小船偷偷靠上下关送来的。送信人自称‘大阪町人众代表’,落款是堺港三大商屋的联名花押。”
郑芝龙接过密信。信是用汉字写的,文笔略显生硬,但意思很清楚:
“……将军(德川家光)已决意放弃大阪,主力退守江户。留守之酒井忠胜,接密令‘事不可为则焚城’。埋火药于天守阁下、粮仓、主要街町。町人百姓惊恐,不愿百年基业毁于战火。若天兵至,愿献城门,只求保全性命家产……”
信末附了一张简图,标注出大阪城几个防御薄弱点,以及町人可能协助开城的几处城门——堺港门、船场门、千日口。
郑芝龙将信纸反复折叠,陷入沉思。
“可信吗?”良久,他问道。
“难说。”宋献策实话实说,“可能是真,可能是诈。若是真,我军可不战而下大阪,免去攻坚之苦。若是诈……”他顿了顿,“我军入城,遭伏击火攻,后果不堪设想。”
舱内一时寂静,只有船体破浪的哗哗声。
“但有一事可以肯定。”宋献策指向海图上大阪的位置,“德川家光确实没有死守大阪的打算。锦衣卫从多个渠道证实,大阪城内的金银细软、重要文书、甚至匠人家眷,都已经提前运走了。留下的,可能真的只是一个空壳——一个准备烧掉来拖住我们的空壳。”
郑芝龙走到舷窗前,望着窗外平静的海面。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所以德川家光是在赌。”他缓缓道,“赌我们会在大阪耽误时间,赌我们会中计入城遭伏击,赌寒冬会让海路补给困难。而他,可以在江户重整旗鼓,或者……直接退往虾夷地。”
“那总镇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郑芝龙转过身,眼中闪过锐利的光,“既然町人想献城,我们就给他们机会。但不是全军入城——先派精锐控制港口和外围据点,待查明虚实,再做决断。”
他走回海图前,手指点在大阪港的位置:“传令:舰队抵达后,先封锁港口,炮击沿岸防御工事。同时派使者入城,公开招降。若守军不降,再谈町人献城之事。若降……那就更好。”
“那派谁为使?”宋献策问。
“你。”郑芝龙看着他,“宋参谋精通倭情,又代表陛下钦差身份,最是合适。本镇会派一队精锐护卫,再让小林清正陪同——他熟悉倭人思维,必要时可作翻译斡旋。”
宋献策深吸一口气,拱手道:“下官领命。”
申时二刻,大阪港在望。
从海上看去,这座日本第二大都市的轮廓逐渐清晰。高大的天守阁耸立在城市中央,五层七重的建筑在夕阳下泛着黑金色的光泽——那是丰臣秀吉时代的遗产,象征着这座城市的辉煌过往。城墙沿着海岸线延伸,石垣高耸,箭楼密布,确实配得上“天下第一坚城”的名号。
但此刻,这座巨城却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寂静中。
港口内原本应该停泊的商船不见了踪影,码头空荡荡的,只有几艘破旧的小渔船系在岸边。城墙上的守军旗帜稀稀拉拉,了望哨的人影也显得无精打采。更奇怪的是,城下町——港口外的商业区——本该是商贾云集、人声鼎沸的地方,此刻却家家闭户,街巷空无一人。
明军舰队在港口外三里处下锚。六十艘战船摆开战斗队形,炮窗全部打开,黑洞洞的炮口指向海岸。
郑芝龙站在船头,千里镜缓缓扫过城墙的每一个垛口。他看到了一些守军的身影,但数量远不及预期。也看到了几门火炮被推上炮位,但操作炮手的动作显得生疏慌乱。
“传令:第一队炮船前出,试射一轮。”郑芝龙下令。
五艘装备重炮的“镇”字号战船缓缓驶出阵列,在距离海岸一里处转向,侧舷对准港口防御工事。
“开炮!”
震耳欲聋的炮声打破了海面的平静。实心弹呼啸着飞向海岸,大部分落入海中,激起冲天的水柱,但也有几枚击中码头附近的木质箭楼。木屑纷飞中,一座箭楼轰然倒塌,扬起漫天烟尘。
城墙上顿时一片混乱。守军惊惶奔跑,有旗帜被撞倒,有火铳走火。但奇怪的是,幕府军的火炮没有还击——那些炮位上的人影,似乎在等待命令,又似乎在犹豫什么。
“再射一轮。”郑芝龙冷声道。
第二轮炮击更加精准。这次有炮弹直接命中港口闸门,厚重的木门被炸出一个大洞。还有炮弹越过城墙,落入城内,远远传来房屋倒塌的轰响。
但依然没有还击。
这时,一艘小船从港口内驶出,船头插着一面白旗。船上有三人,都穿着武士服饰,但没有佩戴武器。
“让他们靠过来。”郑芝龙道。
小船缓缓靠近“镇海”号,放下绳梯。三名武士爬上甲板,为首的是一名五十余岁的老者,面容枯槁,眼袋深重,但腰杆笔直。他走到郑芝龙面前,深深鞠躬,用生硬的汉语道:
“在下酒井忠胜,受命留守大阪。敢问……可是大明征东大将军郑芝龙阁下?”
郑芝龙打量着他。酒井忠胜——德川家的谱代重臣,以忠勇着称。但此刻这位老将眼中满是疲惫,甚至有一丝……解脱?
“正是本镇。”郑芝龙淡淡道,“酒井将军既知我军已至,可愿开城归降?”
酒井忠胜沉默片刻,苦笑道:“大将军兵锋所指,天下莫敌。大阪虽坚,又如何抵挡天朝雷霆?只是……”他抬起头,“城中尚有武士两万,百姓十余万。若开城投降,敢问大将军,将如何处置?”
这个问题很关键。武士担心失去特权甚至性命,百姓担心遭劫掠屠杀——这是守军犹豫不决的根本原因。
郑芝龙看向宋献策。后者会意,上前一步,展开一卷黄绢。
“此乃大明皇帝陛下亲颁《谕日本诸藩檄》。”宋献策朗声道,“檄文明示:只诛首恶,胁从不同;归顺者保全,抗拒者剿灭。酒井将军若愿开城,本官以钦差参谋身份担保:守军缴械后,武士可保留家产性命;百姓秋毫无犯;愿效忠新朝者,还可酌情录用。”
酒井忠胜身后两名年轻武士交换了一个眼神,似有意动。
但老将却缓缓摇头:“大将军、宋大人的诚意,在下心领。只是……在下受将军(德川家光)厚恩,奉命守城,岂能不战而降?即便明知必败,也当尽武士本分。”
气氛陡然紧张。
郑芝龙的手按上刀柄,甲板上的亲兵也纷纷握紧武器。
“所以酒井将军是要战?”郑芝龙的声音冷了下来。
“非也。”酒井忠胜再次苦笑,“在下想请大将军……暂缓攻城一日。容在下回城,说服那些主战的年轻武士。若成,则明日此时开城;若不成……”他深吸一口气,“再战不迟。”
这是个缓兵之计。
郑芝龙与宋献策对视一眼。两人都明白,酒井忠胜可能在拖延时间——或许是为了让城中老弱撤离,或许是为了焚毁重要物资,或许……另有图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