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元年十一月十七,子时将至。
明军舰队突然灯火全灭,陷入一片黑暗。紧接着,炮声轰鸣——但不是向城内射击,而是向空中发射空包弹和火箭。霎时间,夜空中火光闪烁,爆炸声震耳欲聋,仿佛明军正在发动大规模夜袭。
大阪城墙上顿时一片混乱。守军点燃火把,敲响警钟,武士的呼喝声、足轻的奔跑声此起彼伏。大量守军被调往面向港口的城墙,弓矢上弦,火铳装填,所有人都紧张地望着黑暗的海面,准备迎接想象中的登陆攻势。
但他们不知道,真正的危险来自背后。
堺港方向,一段年久失修的石垣下,小林清正带领的五百明军精锐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入。所有人都穿着深色夜行衣,脸上涂抹炭灰,武器也用布包裹,防止反光。河村屋三郎安排的向导早已等候多时,引着他们穿过迷宫般的小巷,避开巡逻队,直扑第一个目标——天守阁下的地下火药库。
沿途的景象触目惊心。街道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但许多房子的门缝里,能看到一双双惊恐的眼睛。更可怕的是,在一些街角、桥下、仓库旁,确实堆放着大量的木柴、火油桶,甚至有成箱的火药露天堆放——这根本不像是正常守城的布置,倒像是在准备纵火。
“快!前面就是!”向导低声急道。
前方出现一座石砌建筑,门口有四名足轻把守。但其中一人见到向导,微微点头,突然对同伴说了句什么,然后四人竟然同时转身,假装巡逻离开。
机会!
小林清正一挥手,十余名明军士兵迅速上前,用铁钳剪断门锁,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刺鼻的火药味扑面而来——库房内,整整齐齐堆放着上百桶火药,每桶都有五十斤重。如果这些火药被点燃,足以将半个天守阁炸上天。
“拆引线!搬出去!”小林清正下令。
士兵们迅速行动。他们找到连接各火药桶的导火索,用刀割断,然后两人一组,将火药桶抬出库房,运到附近的空地上。整个过程紧张而有序,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脚步声。
一炷香时间,第一处火药库解除威胁。
“下一个目标!”小林清正抹了把额头的汗。
但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厮杀声!
众人一惊,循声望去,只见东南方向火光骤起,刀剑碰撞声、惨叫声、怒吼声混杂在一起。紧接着,警钟疯狂敲响,这次不是港口的警钟,而是城内的!
“糟了!”向导脸色惨白,“可能是其他町人队伍被发现了!”
计划有变。
小林清正当机立断:“分头行动!一队跟我去增援,二队继续清除火药库,三队去控制城门!”
夜色中,大阪城内的平静被彻底打破。火光一处接一处亮起,喊杀声从几个方向同时传来。城墙上,守军陷入混乱——他们不知道该防御海上的明军,还是该镇压城内的叛乱。
而此刻,海上的郑芝龙也看到了城内的火光。
“总兵,打起来了!”了望哨急报。
郑芝龙举起千里镜。只见大阪城内多处火起,尤其是天守阁附近,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更关键的是,堺港方向的城门,突然打开了!一群手持棍棒、农具的町人,正与守军厮杀,试图控制城门。
“时机到了。”郑芝龙放下千里镜,声音如铁,“传令:全军登陆!抢占港口,支援城内义民!”
号角长鸣,战鼓擂动。早已准备多时的登陆船队如离弦之箭,冲向大阪港。这一次,再也没有炮火阻拦——城墙上的守军已被城内叛乱彻底打乱阵脚。
第一艘船靠岸,明军士兵蜂拥而上,迅速控制码头。紧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不到半个时辰,三千明军已成功登陆,并开始向城内推进。
然而,就在郑芝龙以为大局已定时,异变再生——
“总兵!你看!”宋献策突然指向天守阁方向。
只见那座黑金色的巨建筑顶端,突然燃起熊熊大火!火势蔓延极快,转眼间就吞噬了整个顶层。在冲天的火光中,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站在顶层栏杆边,身着大铠,头戴兜鍪。
是酒井忠胜。
这位老将没有逃,也没有降。他选择用最壮烈的方式,为德川幕府尽最后的忠义——自焚于天守阁。
烈火映红夜空,将整个大阪城照得如同白昼。城内的厮杀声渐渐平息,守军看到天守阁的火光,士气彻底崩溃,纷纷弃械投降。町人们打开一扇又一扇城门,明军如潮水般涌入。
但郑芝龙脸上没有喜色。
他盯着那座燃烧的巨塔,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酒井忠胜的自焚,太过决绝,太过悲壮。这不像是一个被迫焚城的老将该有的结局,倒像是……某种仪式。
一种宣告,一种挑战,一种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传达的信息。
“传令各部,”郑芝龙沉声道,“控制全城后,立即搜救幸存者,尤其是町人代表和投降的守军将领。本镇要亲自审问——德川家光到底在大阪留下了什么后手。”
宋献策点头应下,却又低声道:“总兵,还有一事。刚才登陆时,了望哨报告,东北方向海面上,又看到那几艘西洋船了。这次距离更近,能看清船型——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快船。”
荷兰人。
郑芝龙望向东北方的黑暗海面,眼中寒光闪烁。这些红毛夷,像鬼魂一样阴魂不散。他们到底在等什么?在看什么?
天守阁的大火越烧越旺,将整个港口映照得一片通红。明军的旗帜在城头升起,但这座巨城的陷落,似乎只是另一场更大风暴的开始。
大阪城天守阁的最后一缕黑烟消散在晨光中。那座曾象征着丰臣氏辉煌的五层巨筑,如今只剩下焦黑的骨架,像一具庞大的尸体,横亘在城池中央。
城墙上,明军的日月旗已经升起。港口内,郑芝龙的舰队正在有条不紊地卸载物资、转运伤员、整修战船。街町之间,一队队明军士兵在巡逻,但令人惊讶的是,他们严格执行着“不入户、不扰民”的军令,甚至帮助町人扑灭昨夜动乱中蔓延的火势。
“镇海”号旗舰的作战室内,郑芝龙正在听取各营战报。
“经清点,共解除火药埋设点二十七处,缴获火药八百余桶,火油三千瓮。”小林清正脸上还带着烟熏的痕迹,但神情振奋,“町人义军阵亡八十三人,伤两百余。我军潜入部队阵亡九人,伤三十七人。”
“守军方面,”宋献策接话道,“酒井忠胜自焚于天守阁,其麾下武士战死者约两千,投降者一万六千余人。其余足轻、町人壮丁,大多在动乱开始后就逃散或投降了。”
郑芝龙点点头,目光却落在桌上一份刚刚送到的密报上。那是锦衣卫通过特殊渠道送来的,封口火漆上印着骆养性的私章。
他拆开密报,快速扫过。脸色渐渐凝重。
“总兵?”宋献策察觉有异。
郑芝龙将密报递给他。宋献策接过,只看了一眼,就倒吸一口凉气。
密报上只有三行字:
“十一月十五,荷兰东印度公司总督科恩抵江户。
十六日,与德川家光密谈两时辰。
十七日晨,三艘荷兰夹板船离港南下。”
“今天就是十七日。”郑芝龙站起身,走到舷窗前,“也就是说,在我们攻克大阪的同时,荷兰总督正在江户和德川家光谈判。现在谈判结束,荷兰船南下了——去哪里?台湾?还是……”
他没有说完,但宋献策已经明白。
“去集结他们的舰队。”宋献策的声音有些干涩,“科恩亲自到江户,说明荷兰人这次是动真格的。他们要的不是小打小闹,而是……一场足以改变东海格局的大战。”
舱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传令兵冲进来,单膝跪地:“总兵!戚盘宗将军急报!关门海峡东南方向,发现不明船队!”
郑芝龙猛地转身:“规模?船型?”
“约二十艘,船型……似倭非倭,似西非西。戚将军说,其中几艘的帆式,很像总兵之前提过的荷兰快船!”
“果然。”郑芝龙冷笑一声,“荷兰人在关门海峡外布置了眼线,监视我们的动向。大阪一下,他们立刻后撤报信去了。”
他走到海图前,手指从大阪划到江户,又从江户划到长崎,最后停在台湾。
“德川家光这是要破釜沉舟了。”郑芝龙的声音冷了下来,“他知道靠幕府自己的力量守不住江户,所以引狼入室,把荷兰人请进来。想玩一出‘借夷制华’的把戏。”
“那我们……”
“加速东进。”郑芝龙斩钉截铁,“传令各营:休整时间缩短为三天。三天后,主力舰队直扑江户。另外,让刘文柄从九州再调一万陆军,走海路来大阪汇合。既然德川家光想玩大的,本镇就陪他玩到底!”
命令如疾风般传达下去。大阪港顿时忙碌起来,战船修补、弹药装填、伤员转运、新兵登船……一切都在争分夺秒地进行。
但郑芝龙心中,那个隐忧始终没有散去。
他走到船舱角落,打开一个暗格,取出一封已经泛黄的信。那是天启七年,他还在台湾为荷兰人做事时,与科恩打过的一次交道。信上科恩用生硬的汉语写着:
“郑,你是聪明人。大明已经烂透了,海上的未来属于荷兰。加入我们,我可以给你巴达维亚总督的位置。”
当时他烧了这封信,从此与荷兰人分道扬镳。
“科恩啊科恩,”郑芝龙喃喃自语,“十几年了,你还是没变。总想把别人当棋子,总以为海上的规矩该由你来定。”
他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火焰吞噬那些狂妄的字句。
“但这次,你选错对手了。”
同一时刻,江户城本丸御殿。
德川家光坐在昏暗的大广间内,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袍,却依然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恐惧。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无法抑制的恐惧。
三天前,当大阪陷落的消息传来时,他吐了一口血。不是病的,是气的,是绝望的。酒井忠胜那个蠢货!给了他两万兵马,给了他半年粮草,给了他焚城密令——结果呢?城破了,人死了,明军兵不血刃就拿下了日本第二大都城。
现在明军距离江户,只剩下八百里海路。如果顺风,五天就能到。
五天。
“将军。”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德川家光抬起头,看着走进来的松平信纲。这位幕府老中,主和派的领袖,此刻脸上也满是疲惫,但眼神依然冷静。
“荷兰人走了?”德川家光问。
“走了。科恩总督留下话:只要将军履行承诺,荷兰舰队十日内必到。”
“承诺……”德川家光苦笑,“割让长崎,开放全境贸易,岁贡白银百万两。松平,你说后世史书会怎么写我?写我德川家光为了苟延残喘,把日本卖给了红毛夷?”
松平信纲沉默片刻,缓缓跪坐下来:“将军,现在不是考虑后世评价的时候。现在要考虑的是,德川家能不能存续,日本国能不能存续。”
“存续?”德川家光突然激动起来,“靠着红毛夷的施舍存续?那和亡国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松平信纲的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活着,就有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大广间内陷入死寂。
良久,德川家光颓然道:“那些主战派呢?还在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