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已经晚了。
朱可贞舰队没有接受投降的意思。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这次全部瞄准荷兰旗舰。数十发炮弹同时命中,“巴达维亚”号的船体被打成了筛子,海水从无数破洞涌入。科恩在最后一刻跳海,被亲兵拖上救生艇,侥幸逃生。
但旗舰的沉没,彻底摧毁了荷兰舰队的斗志。
残存的荷兰战舰开始四散奔逃。有的向南逃往台湾方向,有的向东逃往外海,有的甚至慌不择路冲向海岸,搁浅在浅滩上。
朱可贞没有追击。他下令舰队收缩阵型,抢救落水者,清点战果。
海面上,硝烟渐渐散去。阳光重新洒下,照亮了这片修罗场:四十余艘荷兰战船的残骸正在燃烧或沉没,海面上漂浮着无数碎片和尸体。明军方面,郑芝龙舰队损失了二十三艘战船,朱可贞舰队仅损失五艘快船。
胜负已分。
当天下午,未时三刻。
江户城本丸御殿,德川家光瘫坐在榻上,手中握着一份刚刚送到的战报。战报是松平信纲亲自送来的,上面的墨迹还没完全干透。
“荷兰舰队……全军覆没?”德川家光的声音在颤抖。
“是。”松平信纲深深伏地,“据逃回来的武士说,明军有一支隐藏舰队突然出现,至少有五百艘战船,火炮数量是我们的十倍。科恩总督的旗舰被击沉,本人下落不明。荷兰人……完了。”
德川家光闭上眼睛,许久没有说话。
他最后的一线希望,破灭了。陆战惨败,海战惨败,连请来的外援也灰飞烟灭。现在的江户城,就像暴风雨中的孤舟,随时可能倾覆。
“将军,”松平信纲抬起头,老泪纵横,“降了吧。再打下去,江户城内的二十万百姓,都要陪葬啊。”
“百姓……”德川家光苦笑,“我连自己的家人都保不住了,还能顾得上百姓?”
他想起还在内城的妻子、儿子、女儿。想起历代祖先的牌位,想起德川家两百年的基业。这一切,都要在今天,画上句号了。
“松平。”
“臣在。”
“去准备白幡吧。”德川家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再准备一份降表。告诉明军……我德川家光,愿降。”
“将军……”
“快去!”德川家光突然暴怒,“难道要等我切腹自尽,你才肯去吗?!”
松平信纲重重磕头,转身离去。
德川家光独自坐在昏暗的大广间内。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祖传的宝刀。刀很沉,刀鞘上的金饰已经褪色。他缓缓拔刀,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闪着寒光。
“祖父,父亲……”他喃喃自语,“家光无能,保不住德川家的天下。但至少……保住了德川家的血脉。”
他将刀横在颈前,但最终没有割下去。
不是怕死,是不能死。如果他死了,明军可能会屠城泄愤。如果他活着投降,至少还能为江户城的百姓,争取一线生机。
脚步声传来。松平信纲回来了,手里捧着一面白幡,还有一份写好的降表。
“将军,都准备好了。”
德川家光接过白幡。那是一面素白的麻布,没有任何装饰,在风中轻轻飘动,像送葬的旗帜。
“走吧。”
江户城的大门缓缓打开。德川家光走在最前面,手持白幡,身后跟着松平信纲等一干老臣。所有人都褪去了盔甲和武器,穿着素服,赤足而行。
城外,明军已经列好阵势。郑芝龙、朱可贞、宋献策等人骑马立于阵前,冷冷看着这一幕。
德川家光走到阵前三十步处,停住脚步。他缓缓跪下,将白幡举过头顶,用生硬的汉语高声道:
“日本国征夷大将军德川家光,谨向大明皇帝陛下请降。德川氏纵容倭寇,抗拒天兵,罪该万死。今愿献城归顺,只求保全城中百姓性命。所有罪责,家光一人承担。”
说完,他深深伏地,额头触到冰冷的泥土。
郑芝龙与朱可贞对视一眼。朱可贞微微点头,郑芝龙这才策马上前。
“德川家光,”郑芝龙的声音在海风中回荡,“你可知罪?”
“知罪。”
“你纵容倭寇劫掠我大明海疆,害死我无数百姓。你勾结红毛夷,引狼入室,祸乱东海。你抗拒王师,致两国将士死伤无数。这些罪,你认不认?”
“全部认。”德川家光的头埋得更深。
郑芝龙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有旨:只诛首恶,胁从不同。你既愿降,本镇可以保你不死。但德川家的封号、领地、特权,全部削除。你和你的家人,需随军前往北京,听候陛下发落。江户城内所有军民,只要放下武器,一律免死。你可愿意?”
“愿意。”德川家光的声音已经哽咽。
郑芝龙下马,走到德川家光面前,接过那面白幡。他举起白幡,对身后的明军将士,对江户城头的守军,对这片陌生的土地,高声宣布:
“自今日起,日本归附大明!东海之上,永息刀兵!”
明军阵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将士们举起武器,齐声高喊:“大明万岁!皇上万岁!”
声音如雷霆般滚滚而过,传遍江户城的每一个角落。
城墙上,幸存的守军纷纷扔下武器,跪地投降。城内,百姓们从藏身之处走出,望着城外飘起的白幡,有人哭泣,有人麻木,有人长舒一口气。
战争,终于结束了。
当晚,江户城天守阁内。
郑芝龙、朱可贞、宋献策三人相对而坐。桌上摊开着地图、战报。
“朱将军,”郑芝龙看向朱可贞,神色复杂,“这一仗,多亏你了。若不是你及时赶到,郑某今日恐怕已经葬身海底。”
朱可贞抱拳:“总兵言重了。末将只是奉旨行事。陛下深谋远虑,早在开战前就布局好了一切。”
“是啊,陛下深谋远虑……”郑芝龙喃喃重复,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战前自己对皇帝隐藏舰队的一无所知,想起绝境时那支如神兵天降的舰队,想起朱可贞年轻却沉稳的面容。这一切都在告诉他:皇帝信他,用他,但也防着他。大明的水师,永远不会只姓郑。
“总兵,”宋献策适时开口,“战后诸事繁杂,还需您主持大局。德川家光如何处置?各地大名如何安抚?倭州统治如何建立?这些都是当务之急。”
郑芝龙收回思绪,点点头:“你说得对。明日开始,我们要做三件事:第一,收降各地大名,收缴武器。第二,清点幕府库藏,筹备赔款。第三,建立临时统治机构,维持秩序。”
郑芝龙不再多言。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夜色中的江户城。
这座城市刚刚易主,空气中还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但在更深的黑暗里,新的秩序正在萌芽,新的时代正在开启。
而这一切,都源于紫禁城中那个年轻皇帝的决断。
“宋参谋,”郑芝龙突然道,“给陛下写捷报吧。就说……东瀛已平,海疆初靖。下一步,该让日月旗,插遍东海每一座岛屿了。”
宋献策起身拱手:“下官遵命。”
朱可贞也站起身:“总兵,末将先去准备了。”
两人离去后,郑芝龙独自站在窗前,久久不动。
远处海面上,荷兰战舰的残骸还在燃烧,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那是旧时代的终结,也是新时代的开始。
但郑芝龙知道,这场胜利,只是开始。
东海很大,世界更大。荷兰人败了,还会有葡萄牙人、西班牙人、英国人……大明的水师,能一直赢下去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郑芝龙不再是那个纵横四海的海上枭雄。他是大明的靖海侯,是皇帝手中的一把刀。
而刀,终有锈钝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