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年辛酉,参将戚继光,台州九战九捷,部卒阵亡八百二十一人。”
“万历二年甲戌,福建水师游击陈璘,率船队追剿倭寇于东海,中炮身亡,战船沉没七艘。”
“万历二十年壬辰,援朝总兵李如松,平壤大捷后战殁,大明援朝将士阵亡二万三千余。”
“天启七年丁卯,福建水师副将郑芝龙,澎湖海战,部卒战殁八百,船沉九艘。”
名单一直列到崇祯元年。有将军,有士兵,有文官,有百姓。只要有名有姓,全都被刻了上去。最后统计,共四千一百六十七人。
这还只是有记载的。
石碑背面,刻着宋献策亲撰的铭文:
“海疆血染百年仇,
孤魂万里泣神州。
王师今渡扶桑地,
英灵终可瞑九幽。
碑立东瀛昭日月,
正气长存照千秋。
后来者当铭记:
为国捐躯者永垂,
为害作乱者遗臭。”
立碑仪式那一天,江户城飘起了细雪。
增上寺内外,却人山人海。所有明军将士,只要没有勤务的,全部集结到场。投降的幕府官员、各地大名代表、寺内僧侣、甚至被允许观礼的普通百姓,将寺院挤得水泄不通。
郑芝龙身穿御赐麒麟袍,外罩山文甲,腰佩尚方剑,站在石碑前。雪花落在他肩头,很快融化成水,但他浑然不觉。
“今日,在此立碑。”郑芝龙的声音穿透风雪,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非为夸耀武功,非为宣扬国威。只为做一件事——让英雄回家。”
他转身,面向石碑,深深三鞠躬。
“这碑上的四千一百六十七个名字,每一个,都是大明的儿子。他们本该在家孝敬父母,养育子女,平安终老。但因为倭寇,他们拿起了刀枪,离开了家乡,最终埋骨异乡,连尸骨都找不回来。”
雪花纷飞,落在石碑上,很快融化成水,顺着刻字流淌,像泪水。
“今天,我们找到了其中一些人的名字,刻在了这里。但还有千千万万的人,我们连他们叫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就这样死了,消失在历史里,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郑芝龙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他强忍着:
“但是,他们存在过!他们活过!他们战斗过!今天,我们就要在这里,在倭寇曾经被供奉的地方,为他们立碑!让他们的名字,刻在最坚硬的石头上!让他们的故事,流传千百年!让所有后来人都知道——这些抗倭英烈,才配被祭拜!这些为国捐躯者,才是不朽的英魂!”
他接过三炷香,点燃,插在碑前的香炉里。
青烟袅袅升起,在风雪中笔直向上,仿佛要直达天际。
紧接着,刘文柄上前敬香。然后是宋献策,然后是吴三桂,然后是各级将领,然后是普通士兵。香火连绵不绝,青烟汇聚成柱,在增上寺上空久久不散。
投降的日本人都低垂着头。有人偷偷抹泪——不是为碑上的人,而是为自己国家的命运。有人握紧拳头,却又无力地松开。有人则陷入深深的茫然:他们从小被教导的“海上英豪”,原来在别人眼里,只是杀人放火的强盗?
仪式最后,郑芝龙宣布:“从今日起,此碑由大明将士轮流值守。每日晨昏,敬香祭拜。每月初一、十五,举行公祭。所有日本官员、武士、百姓,皆可前来观礼、祭拜。但必须记住——你们祭拜的,是为保卫家园而死的英雄;你们唾弃的,是杀害无辜的强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日本人:
“这座碑,要在这里立千年。千年之后,当后人来看,他们会知道:嘉靖到崇祯这一百年,东海之上,有过什么样的血仇,有过什么样的牺牲,又有过什么样的……正义。”
风雪更大了。
但石碑巍然屹立,上面的字迹在雪中反而更加清晰。那些用生命刻下的名字,那些用血泪写成的历史,从此将永远矗立在这片异国的土地上。
就在江户立碑的同一天,一封密报从长崎发出,经琉球中转,送往台湾热兰遮城。
密报是松浦隆信亲笔,用暗语写成。大致内容是:明军已在江户立抗倭英烈碑,公开羞辱日本武士。郑芝龙焚烧倭寇灵位,意在彻底否定日本百年海上历史。明军士气高涨,即将南下平台。建议荷兰总督揆一,固守台湾的同时,可暗中支持日本残余势力反抗,分散明军注意力。
这封密报没有走正常渠道,而是由松浦隆信的心腹武士,乘小早船秘密送出。船在琉球那霸港停留一夜,补充食水后继续南下。
但松浦隆信不知道的是,他的密报刚出长崎港,就被小林清正的眼线盯上了。
更不知道的是,那霸港内,早有锦衣卫的暗桩。
密报在琉球中转时,被暗桩巧妙调包。原件被抄录后送回,赝品继续送往台湾。而抄录的内容,当天就通过飞鸽传书,送往江户和北京。
北京紫禁城。
朱由检看着骆养性呈上的密报抄件,沉默良久。
“松浦隆信……长崎的那个墙头草。”皇帝轻笑一声,“果然还是不甘心啊。”
“陛下,是否要立即抓捕?”骆养性问。
“不急。”朱由检放下密报,“留着这个人,还有用。他给揆一的建议其实不错——固守台湾,支持日本残余势力反抗,分散我军注意力。可惜,他太小看朕的布局了。”
他走到《坤舆万国全图》前,手指从长崎划到台湾。
“传密旨给朱可贞:松浦隆信之事,不必理会。按原计划,备战。台湾必须拿下,没有任何人能阻挡。”
“那日本这边的反抗……”
“让刘文柄去处理。”朱由检淡淡道,“倭州都指挥使司即将设立,第一把火,就从肃清内奸开始吧。正好,也给那些还在观望的日本人提个醒——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骆养性领命退下。
朱由检独自站在地图前,望着那片广阔的东海。烛火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英烈碑立了,正气申了。但真正的征服,才刚刚开始。
文化的征服,人心的征服,秩序的征服。这比军事征服更难,也更重要。
“百年血仇,今日始报。”皇帝轻声自语,“但要让这仇恨真正消解,要让东海真正安宁,还需要……很多年。”
窗外,北京城大雪纷飞。
而万里之外的东海,波涛之下,新的暗流正在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