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朱由检摆摆手,“爱卿正值壮年,何言老字?况且,”他走到郑芝龙身边,压低声音,“水师改制,非朝夕之功。朕需要爱卿这样懂海、知海的老将坐镇,为朝廷培养新一代水师人才。”
话说到这个份上,郑芝龙全明白了。所谓“培养人才”,就是让他交出实权,安心做个教书先生。
“臣……遵旨。”他深深一躬,掩去了眼中的波澜。
几乎在同一时刻,万里之外的澎湖娘妈宫,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座奉祀妈祖的庙宇成了明军的临时指挥部。正殿神像前,一张三丈见方的台湾全岛沙盘刚刚制作完成。朱可贞、戚盘宗及十余名将领围在沙盘周围,神情肃穆。
沙盘上山川毕现:中央山脉如脊梁纵贯,西部平原阡陌纵横,东部悬崖临海。而在台南海岸线上,两座城堡模型格外醒目——热兰遮城雄踞沙洲,普罗民遮城扼守河口。
“诸位请看。”朱可贞手持细竹竿,指向热兰遮城,“此城按红毛夷最新棱堡样式修筑,五角形,城墙厚两丈,外有护城河。每面城墙有炮位十二处,可交叉火力覆盖四周。”
他竹竿移动:“此处,鹿耳门水道,是进入台江内海唯一通道。水道狭窄,仅容两船并行,且水下暗礁密布。荷兰人在此设有链锁,可随时封锁水道。”
将领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人皱眉,有人摇头——这样的要塞,强攻必然伤亡惨重。
“所以,”戚盘宗接话道,“将军与老夫商议,决定分三步走。”
老将军拿起三面小旗,依次插在沙盘上:“第一步,取澎湖。此地已在我军手中,可作为前进基地。”第一面红旗插在澎湖。
“第二步,困台湾。”第二面红旗插在台湾海峡中线,“封锁所有海路,断其外援,同时派小股部队登陆骚扰,疲其守军。”
“第三步,”朱可贞接过话头,第三面红旗稳稳插在热兰遮城后方,“里应外合,一举破城。”
“里应外合?”一名参将疑惑,“我军在台湾并无内应啊。”
“有。”朱可贞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三日前,台湾汉人义军首领杨天生派来信使。他在信中言明,热兰遮城中汉人苦工三百余人,城外各庄汉民两千余户,皆愿为内应。”
信在将领中传阅。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成,但内容详尽:城中守军布防、粮仓位置、火药库守卫换班时间……甚至还有一张手绘的棱堡结构图。
“可信吗?”有人质疑,“万一这是红毛夷的诱敌之计?”
“本将已命人核实。”朱可贞道,“信使带来了三样信物:一是杨天生父亲当年在郑老帅船上的腰牌;二是红毛夷悬赏捉拿杨天生的告示原件;三是——”
他顿了顿:“热兰遮城汉人苦工联名血书。”
一卷白布在沙盘旁展开。布上是用血写成的数百个名字,每个名字上都按着手印。血迹已呈暗褐色,触目惊心。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海风穿过庙宇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诸位,”戚盘宗沉声道,“当年戚继光将军剿倭时说过一句话:‘民心所向,即为王师’。今日台湾汉民翘首以盼三十八年,我们若疑神疑鬼,岂不寒了同胞之心?”
老将军的话掷地有声。众将纷纷抱拳:“末将愿为先锋!”
朱可贞点点头,竹竿在沙盘上划出一条弧线:“既然如此,三日后丑时,舰队出发。走黑水沟中线,避开荷兰巡逻船常走的东西两侧航线。戚老将军率二十艘战船正面佯攻鹿耳门,吸引守军注意。本将亲率十艘快船,搭载五百精锐,从这里——”
竹竿点在一处不起眼的海岸线:“蚊港登陆。此地水浅礁多,红毛夷以为大船难近,防备松懈。我们换乘舢板,趁夜潜入,与杨天生部会合。”
计划周密,但风险极大。一旦登陆失败,这五百人就是孤军深入。
“将军,”戚盘宗忽然道,“让老夫去蚊港吧。你坐镇中军……”
“不。”朱可贞摇头,“杨天生认的是朝廷王师,若主将不去,如何取信于民?况且——”他看向殿外,海天相接处阴云密布,“这一战,关乎的不仅是台湾一岛,更是陛下海疆战略的成败。本将必须亲临。”
北京,郑府新赐的侯爵府邸。
夜色已深,郑芝龙独坐书房,面前摊开着今日朝会的记录抄本。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他起身走到窗边。新赐的府邸位于西城,离皇城不远,能望见宫中几处高楼的灯火。其中一盏,应该就是文华殿——皇帝常在那里批阅奏章到深夜。
今日偏殿谈话时,皇帝那句“培养新一代水师人才”言犹在耳。郑芝龙当时以为这是要他交权,可现在细想,似乎另有深意。
新一代水师人才——指的是谁?
朱可贞?当然。但除了他呢?
郑芝龙忽然想起儿子郑森。那孩子还在国子监读书,前日来信说,祭酒推荐他们五人入文华殿观政……文华殿?
他猛地转身,重新展开郑森的信。字里行间,少年提到“陛下问及海防”“学生答了三点”……看似寻常的观政问对,此刻想来,却像是某种试探。
皇帝在考察郑森。
不仅考察学识,更考察立场、考察忠诚、考察……他是否可塑。
“好深的棋局。”郑芝龙喃喃自语。
从征倭开始,皇帝一步步将他调离海上,封侯赐爵,看似荣宠,实则是将他连根拔起。与此同时,培养朱可贞这样的新锐,考察郑森这样的下一代——皇帝要的不是一时之功,而是重塑整个海上格局。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郑芝龙推开窗户,寒风吹入,烛火剧烈摇晃。他望向南方夜空——那里,此刻应该正是澎湖将士准备出征的时刻。
“朱可贞啊朱可贞,”他轻声自语,“你以为你在下一盘棋。可你我都只是棋盘上的子。”
“真正的棋手,坐在紫禁城里。”
“而棋盘之外……”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因为这句话的答案,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夜空无月,唯有几颗寒星,冷冷地俯视着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