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北京城万人空巷。
从朝阳门到承天门,二十里御道两侧挤满了百姓。人们扶老携幼,翘首以盼,茶楼酒肆的二楼窗口早就被富户商贾包下,连街边槐树的枝杈上都坐着胆大的孩童。
辰时三刻,朝阳门外响起第一通号炮。
“来了!来了!”
人群骚动起来。只见远郊官道上,旌旗如林,甲光耀日。走在最前的是三百名锦衣卫缇骑,皆着飞鱼服,佩绣春刀,为凯旋大军开路。其后是七十二面各色旌旗——龙旗、凤旗、日月旗、北斗旗,在初冬的寒风中猎猎作响。
旗队之后,才是真正的功臣。
吴三桂骑一匹枣红大宛马,身披山文甲,头戴凤翅盔,走在骑兵方阵最前方。这位二十七岁的年轻将领面色冷峻,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对两侧山呼海啸的欢呼充耳不闻。但他紧握缰绳的手微微发白,泄露了内心的激荡。
他身后是八百京营铁骑。这些从辽东血战中淬炼出来的精锐,人披铁甲,马具鞍鞯,行进时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每个骑兵的马鞍旁都挂着两颗到五颗不等的首级——那是他们在日本战场上斩获的证明,用石灰腌制,面目狰狞。
“看!那就是吴将军!”
“听说他在关东平原一战就斩首两千!”
“真乃虎将也!”
百姓的议论传入耳中,吴三桂嘴角终于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但他立刻收敛了——因为他看见了承天门城楼上那抹明黄色的身影。
皇帝亲迎。
这是武将最高的荣耀。
骑兵方阵之后,是郑芝龙的车驾。他没有骑马,而是乘坐一辆特制的八驾马车——这是皇帝特许的殊荣。马车四面敞轩,垂着明黄色绸帘,车身上雕刻着蟠龙出海图案。郑芝龙端坐车中,身穿皇帝钦赐的蟒袍,头戴七梁冠,面色平静如古井。
与吴三桂的铁血威风不同,这位海上枭雄此刻展现出的是另一种气度:沉静、内敛、深不可测。他偶尔向道旁百姓颔首致意,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扫过街道两侧的楼阁窗口——那些地方,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他。
“郑大帅!郑大帅!”
福建商帮的人在道旁设了香案,跪地高呼。郑芝龙微微抬手示意,心中却是一沉。这些人喊得越响,他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就越要重新掂量。
车队行至承天门前,鼓乐齐鸣。
朱由检站在城楼正中,身着十二章衮服,头戴通天冠,在文武百官的簇拥下俯视着下方的凯旋队伍。阳光洒在他年轻的脸上,那张原本因常年操劳而显清瘦的面容,今日竟有几分红润。
“臣郑芝龙——”
“臣吴三桂——”
两人在城楼下滚鞍下马、下车,跪地叩首。身后数千将士齐刷刷跪倒,甲叶碰撞之声如金铁交鸣。
“平身。”朱由检的声音通过特制的铜喇叭传遍广场,“将士们远征万里,为国扬威,辛苦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震天动地。城楼上,户部尚书低声对兵部尚书道:“陛下这一手,既收军心,又安民心。高明。”
兵部尚书捻须不语,目光却落在吴三桂身上——这个年轻人,锋芒太露了。
午时,皇极殿大朝会。
这是崇祯登基以来最盛大的一次朝会。不仅在京文武官员全部到齐,连南京六部、各地督抚也派来了贺使。大殿内朱紫满堂,殿外丹陛下列着三百六十名仪仗武士,一直排到午门。
郑芝龙和吴三桂跪在御阶下最前方。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在大殿中回荡:
“……征倭总兵官郑芝龙,统率水师,破敌于海,迫降于陆,功在社稷。特封靖海侯,食禄一千五百石,世袭罔替。授水师副提督,加太子少保衔……”
郑芝龙叩首谢恩,额头触地时,脑中却闪过长崎港朱可贞舰队南下的白帆。太子少保衔——听起来位高权重,可真正的精锐水师,此刻正在那个年轻人手中,实际上还是控制在袁可立手上。
“……京营铁骑将领吴三桂,勇冠三军,斩将搴旗,屡立奇功。特封平倭将军,授左军都督佥事,赏银五千两,锦缎百匹……”
吴三桂重重叩首,再抬头时,眼中精光四射。左军都督佢事——这意味着他正式进入大明最高军事决策层,虽然只是佥事,但以他的年纪,已是破格超擢。
封赏持续了半个时辰。从刘文柄(加封倭州都指挥使,镇守倭州)到各营参将、千户,乃至有功士卒,皆有封赏。最后,王承恩收起圣旨,朱由检缓缓开口:
“今日之胜,非一人之功,乃将士用命、天下同心之果。然——”
他顿了顿,大殿内鸦雀无声。
“然东海倭患虽平,东南海疆未靖。”朱由检站起身,走到御阶边缘,“荷兰红毛夷窃据台湾三十八年,奴役我汉民,劫掠我商船,此乃大明之耻,朕之心病!”
话音如石投静水,激起层层涟漪。百官面面相觑,有些人显然第一次听说朝廷要对台湾用兵。
“故朕已命朱可贞、提督戚盘宗,率王师南下。”朱由检的声音陡然提高,“必收台湾,永靖海疆!此战,关乎国威,关乎海权,关乎子孙后代能否安然泛舟于自家之海!”
“陛下圣明!”郑芝龙第一个叩首高呼。
“陛下圣明!”百官齐声应和。
但郑芝龙低头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皇帝在如此盛大的场合公开宣布平台,等于断了任何妥协的可能——也断了他郑家与荷兰人私下交易的最后可能。
退朝后,郑芝龙被单独引到偏殿。朱由检已换下朝服,着一身常袍,正在欣赏墙上一幅《万里海疆图》。
“臣郑芝龙,叩见陛下。”
“爱卿平身。”朱由检转过身,笑容温和,“今日之封,可还满意?”
“陛下天恩浩荡,臣惶恐。”郑芝龙躬身道,“只是臣年老才疏,恐难当重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