揆一坐在议事厅的主座上,身上还穿着昨晚的礼服——他原本准备今天早晨举行一个简短的祷告仪式,祈求上帝保佑城堡平安。可现在,祷告词成了讽刺。
汉斯·布鲁克踉跄着冲进来,军服破碎,脸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阁下,北墙缺口失守,西门被内应打开,明军已经进城了!我们……我们守不住了!”
议事厅里还坐着七八名军官,闻言纷纷站起,有人拔剑,有人掏枪,更多的人则是面色惨白,眼神涣散。
“援军呢?”揆一沙哑地问,“巴达维亚的援军……”
“没有援军,阁下。”汉斯惨笑,“最后一条通讯船今早试图突围,被明军舰队击沉了。我们……我们被彻底抛弃了。”
大厅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远处传来的喊杀声、铳炮声,越来越近。
“总督阁下,”一名年轻军官颤抖着说,“我们……我们投降吧。明国人承诺过,投降者可保性命……”
“闭嘴!”另一名老军官咆哮,“东印度公司的军人,宁可战死,绝不投降!”
“那你去战死啊!”年轻军官反唇相讥,“城外有上万明军,城里到处都是暴动的汉人苦力!我们只剩不到两百人,拿什么战?用你的荣誉去挡子弹吗?”
争吵爆发了。军官们分成两派,互相指责,甚至有人拔枪相向。
揆一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这个统治台湾十八年的老殖民者,此刻忽然感到一种荒谬的平静。他想起十八年前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时,这里还是一片蛮荒;他想起筑起热兰遮城时,土着和汉人如何用血汗浇筑砖石;他想起城堡落成那天,他站在棱堡上,俯瞰这片沃土,心中满是征服者的豪情。
十八年,一场梦。
“够了。”揆一缓缓起身。
争吵停止了。所有军官看向他。
“汉斯,去找一面白旗。”揆一的声音异常平静,“我去见明军统帅。”
“阁下!”主战派军官急道,“我们可以退守内堡,还可以……”
“内堡的粮食只够三天,火药只剩不到十桶。”揆一打断他,“三天后,我们是饿死,还是被攻破后屠城?你们选。”
无人应答。
“我去投降。”揆一整理了一下衣领,“这是我作为总督的最后一职责——尽可能为你们争取活下去的机会。至于我个人的荣誉……”他顿了顿,“十八年前,我踏上这片土地时,就没想过活着离开。”
他走出总督府时,晨光正好洒在棱堡上。城堡各处还在发生零星的战斗,但大势已去。明军的旗帜在越来越多的地方升起,荷兰士兵成队成队地放下武器。
汉斯找来了一块白床单,绑在长矛上。揆一接过这面简陋的白旗,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向城堡中央的广场。
那里,明军已经列队完毕。
巳时正,热兰遮城中央广场。
朱可贞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一身银甲在冬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他身后是戚盘宗、杨天生(包扎得像木乃伊,却坚持要站着见证这一幕),以及明军主要将领。广场四周列着三千精兵,刀枪如林,旌旗蔽日。
揆一手捧总督权杖,捧着城堡钥匙,捧着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台湾的所有地契、账册,一步一步走向木台。他身后跟着二十余名荷兰军官,个个垂头丧气。
广场上鸦雀无声。数千双眼睛盯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殖民总督。
揆一在木台前停下。他抬起头,看着台上的朱可贞——这个年轻的明军统帅,看起来不超过二十五岁,却已经指挥大军攻破了他经营十八年的城堡。
“荷兰东印度公司台湾总督揆一,”他用生硬的汉语说道,“代表热兰遮城全体守军,向大明皇帝陛下投降。”
说完,他单膝跪地,将权杖、钥匙、文书高高捧起。
朱可贞没有立刻去接。他俯视着这个跪在地上的老殖民者,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本将,大明平台大军主帅朱可贞,奉吾皇崇祯皇帝陛下之命,收复台湾故土。今接受尔等投降,依吾皇明旨:凡投降者,保其性命,许携私财离境。负隅顽抗者,已按军法处置。”
他的声音清晰洪亮,传遍广场每个角落:
“自今日起,台湾重归大明版图。设台湾府,隶福建布政使司。热兰遮城改名安平镇,普罗民遮城改名赤嵌城。所有荷兰遗留之田产、商站、货栈,一律收归官有。汉民、土着所受之欺压、盘剥,官府将逐一清查,还以公道。”
每说一句,揆一的头就垂得更低一分。当听到“台湾重归大明版图”时,这个老殖民者的肩膀明显颤抖了一下。
朱可贞这才走下木台,接过权杖、钥匙、文书。他将权杖交给亲兵,钥匙则当场折断——象征荷兰统治的终结。至于文书,他看都没看,直接递给身后的书记官:“归档,将来与红毛夷算总账时用得着。”
受降仪式简单而庄重。没有羞辱,没有虐杀,只有胜利者应有的威严与气度。
仪式结束后,揆一被押往临时战俘营。经过杨天生身边时,这个老总督忽然停下脚步,用荷兰语问了一句:“你就是那个组织了暴动的汉人首领?”
杨天生听不懂荷兰语,但他猜到了意思。他指了指自己满身的伤,又指了指周围那些终于获得自由的汉人苦力,用闽南话说:
“这是我们的土地。你们,滚。”
揆一呆立片刻,最终低头离去。
朱可贞走到戚盘宗身边:“老将军,伤势如何?”
“死不了。”戚盘宗咧嘴一笑,牵动了肩伤,疼得龇牙咧嘴,“就是这左胳膊,怕是要废了。以后不能亲手砍红毛夷了。”
“那就用嘴教。”朱可贞也笑了,“陛下已下旨,您暂任台湾总兵,负责台湾防务、安民、屯垦。以后要砍人,让年轻人去,您坐镇指挥就行。”
戚盘宗怔了怔,随即抱拳:“老臣领旨。”
“杨壮士,”朱可贞又转向杨天生,“你熟悉台湾民情,又深得汉民信赖。本将任命你为台湾府通判陈永华的副手,协助安民、清查田产、招募乡勇。你可能胜任?”
杨天生激动得又要下跪,被朱可贞扶住。
“草民……草民定当竭尽全力!”
午时,朱可贞在热兰遮城——不,现在叫安平镇了——发布第一道安民告示。告示用汉文、土着语书写,张贴在全岛各处:
“……王师收复台湾,乃吊民伐罪,解民倒悬。自今日起,废除荷兰一切苛政杂税。汉民、土着,皆为大明子民,一体抚恤。有冤申冤,有苦诉苦,官府当为民做主……”
告示贴出时,台湾各地村庄、部落,无数人跪地痛哭。
风格和八年了。
终于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