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元年,在安排郑芝龙率水师扬帆东征、鏖战倭岛的同时,朱由检正酝酿着一场搅动大明根基的变局。
朱由检将手中那份用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战报轻轻放在御案上。捷报很短,只有寥寥数语:“郑芝龙已经开始筹备。。。。”但就是这几行字,让站在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激动得手指微颤。
“皇爷,征倭……打击倭寇终于开始了!”
朱由检没有回应。他走到平台边缘,望着东方初升的朝阳。晨光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金光粼粼,这座古老皇宫正从沉睡中苏醒——就像这个国家,正从万历、天启两朝的颓靡中,被他一点点唤醒。
“王伴伴,”他忽然开口,“你说,若太祖皇帝在世,会如何对待天下藩王?”
王承恩一愣,小心翼翼道:“太祖皇帝分封诸王,是为屏卫社稷……”
“朕问的是现在。”朱由检转身,目光如炬,“二百七十年了,太祖时封的亲王、郡王,如今繁衍出多少子孙?他们在各地又做了什么?”
老太监额上渗出冷汗。他掌管内库,自然知道那些数字——在籍宗室二十余万,岁耗禄米一百二十万石,占全国税粮近三成。至于藩王们在地方上的所作所为……
“老奴……老奴不敢妄议宗室。”
“你不敢,朕敢。”朱由检走回御案,从最底层抽出一份奏疏。这是三日前宗人府呈上的密报,详细记录了各地藩王近年来的“异动”:秦王私养土菲,唐王囚禁世子,福王阴谋害皇帝,蜀王兼并民田至二十八万亩,周王私铸兵器,代王勾结蒙古,楚王干涉科举……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太祖分封诸王,本是为镇守四方。可现在呢?”朱由检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他们成了地方的毒瘤,朝廷的负担,百姓的祸害。若再不管,不用等建虏入关,这个国家自己就要被这群蛀虫蛀空了。”
王承恩扑通跪地:“皇爷息怒!宗室毕竟是天潢贵胄……”
“天潢贵胄就该祸国殃民吗?”朱由检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朕登基这八个月,清理阉党、整顿京营、筹划东征,哪一件不是想重振大明?可国库空虚,九边欠饷,陕西旱灾……钱从哪里来?加税?再加税,百姓就要反了!”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所以朕要动宗室。但不是削藩,不是夺爵,而是……定规矩。”
”朱由检展开一张早就拟好的诏书草稿,“《宗室行为准则》——藩王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护卫该有多少,田产该有多少,子弟该如何教养……一条条,一桩桩,都定清楚。定了,大家按规矩来,既往不咎。”
王承恩看着诏书上那些条款,越看越心惊。这哪里是“规矩”?这分明是把藩王二百多年的特权,一条条剥夺干净!
“皇爷,这……这恐引宗室反弹啊……”
“所以朕要召他们入京‘共商’。”朱由检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朕给他们面子,请他们来京城商议。若识趣,大家好好谈,朕给他们留体面。若不识趣……”
他没有说下去,但王承恩懂了。
不识趣的,恐怕就要“被体面”了。
骆养性来得很快,一如他执行任何命令时那样,沉默、迅捷、精准。他身着常服,颜色是近乎于夜色的深青,行走间几乎不带起风声,直到在御案前数步外跪倒行礼,才让人惊觉他的存在。
“臣,骆养性,叩见陛下。”
“起来,看座。”朱由检挥退左右,只留王承恩在门口守着。暖阁内顿时只剩下君臣二人,以及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细响。
骆养性依言在锦墩上坐下半边身子,腰背挺直,目光微垂,落在皇帝案前的地面上,静待吩咐。
朱由检没有立刻说话,他拿起最上面那本宗室黄册,随意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某位亲王的世系、封地、禄米数额、属官配置。数字庞大,触目惊心。光是亲王一级,岁禄便高达万石,这还不算其名目繁多的赏赐、庄田产出、商税截留,以及……那些永远不会记录在官方册子上的“隐田”、“私矿”、“黑市”。
“养性,”朱由检合上册子,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郑贵妃和福王的事了了。但根子,还在。”
骆养性头更低了些:“陛下圣明。逆案虽清,然天下藩王,未必人人惊心,甚或…有人心存侥幸,以为天高皇帝远。”
“不是‘甚或’,是必然。”朱由检的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人性如此。不到刀架在脖子上,总觉得自己会是例外。”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骆养性身上,“锦衣卫在各藩王处的耳目,近来报回的消息,你怎么看?”
骆养性早有准备,语速平稳如汇报公文:“自陛下以‘商议藩王行为准则’为名,下诏令天下藩王于今秋前进京以来,各地王府反应不一。大体三类:一者,如益王、淮王等少数,姿态恭顺,已开始准备行装;二者,如周王、楚王等大多数,表面应承,实则观望,多有称病、或以封地‘事务繁忙’为由试探拖延者;三者……”他略一停顿,“如蜀王朱至澍,反应最为激烈。其接旨后,王府闭门三日,拒不见地方官员,其后虽上表称遵旨,然其藩地内,兵马调动频仍,与其交好之土司往来骤然加密。”
“蜀王……”朱由检念着这个封号,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画了个圈,“天府之国,养得胆气也肥了。他是不是觉得,隔着蜀道天险,朝廷就拿他没办法?”
骆养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知道皇帝不需要答案。
朱由检也不需要他回答。皇帝站起身,踱到窗前。窗外是紫禁城层层叠叠的琉璃瓦顶,在渐沉的暮色中泛着暗金色的光,更远处,是笼罩在炊烟与暮霭中的北京城廓。这座城市,这个帝国,刚刚在海上赢得了一场对外战争的胜利,可它的内部,却盘踞着数以百计、吸食国脉而生的“巨蠹”。
这些蠹虫,姓朱。
“光下旨让他们来,是不够的。”朱由检背对着骆养性,声音传回来,带着窗外的凉意,“得让他们明白,来,是商量;不来,或者来了阳奉阴违……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让久经黑暗的骆养性都感到一阵寒意。“九边新军,操练得如何了?”
“回陛下,孙传庭部秦军、洪承畴部晋军、卢象升部天雄军,均已按新式操典完成初步整训,士气可用。”
“好。”朱由检走回案前,抽出一张空白的特制笺纸,上面印着淡淡的云龙暗纹。他提笔,蘸墨,手腕稳定地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