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西出阳关(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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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元十九年(383年)正月,长安城尚笼在残冬的冽风里。

西市、东市北边的横门外,旌旗漫卷,蔽日连云。

三千甲士分列御道两侧,执戟而立,那戟刃森寒,连成一片雪亮的长城,在晨光下泛着冷浸浸的光。

御道正中,五千铁骑缓缓集结,马蹄踏在冻得坚硬的黄土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那声音厚重而绵密,仿佛闷雷在地底滚动。

那些战马皆是河西良骏,有的通体黝黑,毛色油亮如缎;

有的赤红如火,鬃毛在风中飞扬。

马鞍上悬着角弓与箭箙,弓梢缠着麻绳,箭箙里羽箭簇簇。

马颈下赤缨猎猎,在晨风中如火苗般跳动。

骑兵阵后,是绵延数里的辎重队伍。

驮马、骆驼负载着行囊,缓慢踱步。

那些骆驼高大的身躯上驮着沉重的粮袋、帐幕、铁锅、箭簇,还有一捆捆的干草。

驼峰之间挂着铜铃,叮当,叮当,那铃声悠远而苍凉,混杂着民夫的吆喝声、驮马的嘶鸣声,在清寒的空气中飘散开来。

那些民夫多着褐布短褐,腰系麻绦,头上裹着厚厚的巾帻,有的还披着羊皮袄,正忙着最后的检查——捆扎行囊,查看车轴,喂饱牲畜。

一个上了年纪的民夫蹲在地上,用麻绳仔细缠紧一只木轮的车辐,那动作缓慢而认真,仿佛要把对家人的牵挂一并缠进去。

横门之外,已新筑起一座夯土高台。

台基夯得结结实实,台上铺着厚厚的蔺席。

台上设黑漆御座,座后竖大纛,纛上金线绣就的“秦”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御座两侧,立着两排执金吾的羽林郎,人人着明光铠,持金瓜,肃然而立。

御座两侧,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

东侧宗室诸王,以太傅阳平公苻融为首。他今日着一袭绛色交领深衣,外罩一件皂缘领袖的皮制裲裆,髹着黑漆,甲片整齐,边缘包着铁叶。

腰间束金缕带,头上戴着远游冠,冠前垂着金珰,那金珰在晨光下闪闪发亮。

俊雅的面庞上,眉间微微凝着几分忧色,那双眼里藏着许多话,却一句也没说。

他身后站着高阳公苻方,依旧是一副憨实模样,穿着玄色深衣,外罩绛色纱袍,那纱袍轻薄,透出里头深衣的颜色,只是那纱袍的袖口有些长,垂下来遮住了半只手。

他身旁是广平公苻熙,面色平静,负手而立,望着那些整装待发的将士,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慨。

其次是矩鹿公苻睿,他兴奋地左顾右盼,因支持父王南征,他近来圣眷正隆,风头已隐隐盖过二哥苻熙。

河间公苻琳站则在兄长们的身后,低着头,偶尔抬眼望望台上,又迅速垂下眼帘,那年轻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西侧百官之首,是尚书左仆射权翼。

他身着玄色深衣,外罩绛纱朝服,头上五梁进贤冠端正肃穆。

那双带着深深法令纹的脸上,此刻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目光偶尔扫过台下整装待发的将士,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忧虑。

秘书监朱肜站在权翼身侧。

他着同样的朝服,只是那身姿不如权翼挺拔,微微有些佝偻。

他微微侧着头,与身旁的卫军将军梁成低声言语:

“老梁。”

朱肜轻叹一声,那清瘦的面庞上带着几分怅然:

“世明此去,不知何日方能再见。”

梁成瞥他一眼,咧嘴笑道:

“何故作此女儿态?世明此去,是为大秦拓土开疆,建不世之功,我等该替他高兴才是。”

朱肜摇摇头,目光望向台下吕光的身影,低声道:

“话虽如此,然西域路远,风沙万里,其间凶险,岂能预料?你我与他同朝二十余载,朝夕相处,骤然分别……”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梁成拍了拍他肩膀,打断道:

“行了行了,待会儿世明过来,你可莫要这般模样,让他瞧见了,还不得笑话咱婆婆妈妈,像个娘们。”

朱肜闻言,也不由莞尔,只是那笑容里,仍有几分化不开的怅惘。

正说着,御座方向忽有内侍高唱:

“陛下驾到——”

鼓角声骤然大作。

三通鼓罢,角声悠长,呜呜咽咽,仿佛从远古传来。

那角声在长安城上空盘旋,惊起了城头栖息的寒鸦,扑棱棱飞向远方。

苻坚缓步登上高台。

他今日亦着玄色交领深衣,外罩绛纱袍,袍上十二章纹——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皆以金线彩线绣就,光华内敛。

腰间束玉带,带上悬着玉佩、玺绶。

头上戴着通天冠,十二道旒珠以白玉穿成,随着步履轻轻晃动,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上修剪整齐的须髯。

身后跟着太子苻宏。二十一岁年纪,眉目清秀,着一身绛色交领深衣,外罩皂缘领袖的裲裆,头上戴着远游冠。

他跟在父王身后半步,亦步亦趋,步履恭谨而小心,目光低垂,只看着脚下的台阶,偶尔抬眼看一眼父亲的背影,又迅速垂下眼帘。

再后头,便是张贵妃与舞阳公主苻宝。

张贵妃着一袭艾绿色交领深衣,发髻绾成高髻。

她走得不紧不慢,步履从容,面上带着温婉的笑意,偶尔侧首看看身旁的女儿。

苻宝则是一袭鹅黄色的交领襦裙,简单而雅致。

她跟在母亲身侧,步履轻盈,目光却越过众人,越过那些整装待发的将士,落在吕光身上,眼底深处,似藏着什么心事。

苻坚于御座落座,十二道旒珠轻轻晃动。

百官齐齐躬身:

“参见陛下——”

苻坚摆了摆手,声音从旒珠后传来,低沉浑厚,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入众人耳中:

“众卿平身。”

众人谢恩,窸窸窣窣地直起身,重新站定。

苻坚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台下一人身上。

那人四十几岁年纪,面如重枣,颌下留着马蹄须,那须髯修剪得整整齐齐,长度恰好与下颌的弧度吻合,每一根都梳理得服服帖帖。

他着一身明光铠,胸前两片铜制圆护打磨得金光熠熠。

肩甲是鱼鳞状的,层层叠叠,覆盖着肩头。

臂甲从肩一直护到手背,肘部有活动的关节,不妨碍弯曲。

腰束革带,头上戴着兜鍪,鍪顶插着赤色鹖尾,那鹖尾长长的,垂在脑后,随着他动作轻轻晃动。

正是已封为骁骑将军的吕光。

吕光身后,立着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眉目英武,与吕光有几分相似,只是那眉宇间多了几分锐利,几分隐而不露的阴沉。

他着两裆铁铠,甲片髹黑漆,边缘包着铁叶。

腰间束着革带,头戴兜鍪,鍪顶鹖尾比吕光略短。

正是吕光庶长子吕纂。

苻坚缓缓起身,步下御座,来到吕光面前。

吕光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

“臣吕光,参见陛下。”

吕纂亦随之跪倒,动作竟比父亲还快了半拍。

苻坚俯身,双手扶起吕光。

那双手温暖而有力,扶住吕光手臂时,吕光能感到那微微用力的分量。

他抬起头,正对上苻坚的目光——那目光穿过十二道旒珠,落在自己脸上,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期许,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世明。”

苻坚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追忆:

“还记得永兴二年,你初投军时,随朕攻张平那一战么?”

吕光眼中泛起微微光芒,那光芒是往事被唤起时的光亮:

“臣岂敢忘却?那一仗张蚝勇不可当,幸赖陛下指挥若定,臣和邓羌将军,遂得以活捉张蚝,张平由此胆寒,遂降我大秦。”

苻坚点了点头,目光望向远方——那里是太极殿的方向,是王猛、邓羌、杨安、苟苌他们曾经议事的地方。

他缓缓道:“那战过后,邓羌便对朕说,吕世明此人,勇而有谋,假以时日,必为国之干城。朕那时看你,还只是个锐气逼人的少年将军。一转眼,二十五年了。二十五年,丞相走了,邓羌走了,杨安走了,苟苌也走了。你,也生了白发。”

吕光眼眶微红,那红色是从眼底慢慢泛上来的,一点一点,染红了眼眶。

他沉声道:“臣能有今日,全赖陛下栽培。丞相、真定侯、杨安、苟苌诸公教诲,臣一日不敢或忘。每想起他们,臣便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苻坚拍了拍他肩膀,那手在他肩头停了一停,然后收了回去。

他语声沉了下来:

“世明,此番远征西域,朕将七万步卒、五千铁骑托付于你。这担子不轻。”

吕光重重抱拳,那抱拳的动作干脆利落,带着武人特有的力度:

“臣万死不辞!”

苻坚摇了摇头:

“朕不要你万死。朕要你活着回来,带着凯旋的消息回来。”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西方天际。

那里天高云阔,望不到尽头,只有几缕薄云飘在天边,被朝阳染成金色:

“昔班超以三十六人,定西域五十余国。今朕以八万之众付卿,望卿能效班定远故事,扬我大秦国威于万里之外。待卿凯旋之日,朕当亲率百官,出长安城相迎。届时,朕要为你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凯旋大典,让天下人看看,为我大秦开疆拓土的英雄,是何等模样。”

吕光深深一揖,腰弯得很深,几乎与地面平行。

他语声发颤,显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陛下厚恩,臣……铭感五内。臣此去,必奋勇杀敌,以报陛下!”

苻坚点了点头,又道:

“世明,朕还有一事嘱你。”

吕光直起身:

“陛下请讲。”

苻坚正色道,那脸色在旒珠后看不清,但那语声里的郑重,人人都听得出来:

“西域诸国,风俗各异,言语不通。卿到彼处,当以德服人为上,切莫滥杀无辜。昔我大秦灭燕、平凉,所过之处,秋毫无犯,故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此番远征,卿当以此为先。若能用怀柔之策,使诸国归心,胜于攻城略地多矣。”

吕光郑重道:“陛下教诲,臣谨记于心。臣尝读《汉书》,见班定远抚西域诸国,不以兵威凌人,而以信义服众,每读至此,未尝不叹服。臣虽不才,愿效仿之。”

苻坚目光里闪过一丝欣慰,又道:

“此番出兵,七万步卒由凉、秦、河三州拼凑,在姑臧汇集,其中凉州三万,秦、河二州各两万。卿率五千精骑到姑臧后,自有凉州刺史梁熙帮你筹措辎重粮草。还有,朕已命裴元略为巴西、梓潼二郡太守。他已然入蜀赴任,密具舟师,以备将来南征之用。卿此番西去,若能廓清西域,将来东南有事,卿亦可回师策应。朕此番布置,东西并举,南北呼应,卿当善体朕意。”

吕光抱拳:“臣明白,臣在西域,当练兵积粟,修城固垒,使西陲永固。待陛下南征之日,臣当率精骑东出,与陛下会师于江左。”

苻坚望着他,那目光里忽然多了几分复杂。

沉默片刻,缓缓道:

“世明,你这一去,怕要三两年才能回来。朕今年四十有四了。丞相、邓羌、杨安、苟苌,他们都先朕而去了。朕有时想,也不知还能不能再见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