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西出阳关(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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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到此处,语声有些发哽,便住了口。

吕光闻言,眼眶骤然泛红。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叩首,语声哽咽:

“陛下春秋鼎盛,何出此言!臣此去,必当速战速决,早日凯旋,再来侍奉陛下!陛下当保重龙体,切莫再说这等话!”

苻坚俯身将他扶起,强笑道:

“是朕失言了,世明快起来,莫要如此。”

这时,只见苻融缓步上前,向吕光一揖,那俊雅的面庞上带着几分郑重,几分感慨:

“世明兄,你我同朝二十载,共事多年。此番远征,融有一言相赠。”

吕光连忙还礼:

“太傅请讲。”

苻融道:“西域路远,山川险阻。兄此去,当以持重为上,切莫轻敌冒进。西域诸国虽小,然各有其长。龟兹善乐舞,焉耆多商贾,鄯善习弓马。兄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情绪里有不舍,有担忧,有期许,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怅惘:

“融虽不赞同此番出兵,然既已决断,便盼兄早日凯旋。待兄归来之日,再与兄把酒言欢,共话西域风物。”

吕光深深一揖:

“太傅教诲,光铭记在心。太傅放心,光此去,必当持重用兵,不敢轻忽。待归来之日,定当与太傅痛饮三日,不醉不休!”

二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份沉甸甸的情谊。

太子苻宏上前,向吕光一揖,那动作恭谨而略带拘谨:

“吕将军,本宫……本宫也有一言相赠。”

吕光还礼:“太子请讲。”

苻宏道:“将军远征,本宫当率百官,日日为将军祈福。愿将军旗开得胜,马到成功。待将军凯旋,本宫当亲至宫门相迎,以谢将军为国辛劳。”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将军此去,务必保重身子。西域苦寒,不比中原。将军当多带些御寒之物,莫要冻着。”

那语气恳切,却带着几分生涩,显然是不常与人说这等话的。

吕光微微一笑,拱手道:

“多谢太子关怀。太子放心,臣此去,定当保重。”

苻宏点点头,退后几步,复又垂首恭立,站回苻坚身侧。

这时,苻宝走上前来。

她向吕光敛衽一礼,那秀美的面庞上带着几分郑重:

“吕将军,本宫也有一言相赠。”

吕光连忙还礼:

“公主请讲。”

苻宝道:“将军此去西域,路远迢迢,山川险阻。本宫虽不能随军出征,却也日日为将军祈福,愿将军逢凶化吉,遇难成祥,早日凯旋。”

吕光再拜谢过,他想了想,忽然靠近几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公主放心。臣此去,定当用心寻访。无论找得到找不到,臣都会遣人报知公主。”

苻宝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而后便返回张贵妃身边。

张贵妃在一旁瞧见了,微微侧首看向女儿。

苻宝察觉母亲的目光,便浅浅一笑,那笑容云淡风轻,看不出任何端倪。

张贵妃便也没有多问,只当是女儿礼节性地与将军道别。

这时,吕纂也上前,他向苻坚、苻融、苻宏、苻宝等人一一见礼,那见礼的动作比父亲更殷勤些,揖行得更深,腰弯得更低。

每见一人,都要多说几句奉承话。

最后,他站回父亲身侧,垂首恭立,那姿态恭谨而驯顺。

苻坚望着他,笑道:

“永绪,此番随父远征,可有胆怯?”

吕纂连忙抱拳,动作干脆利落,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回陛下,小臣虽驽钝,却也不曾胆怯。臣自幼随父习武,深知为国效命,乃臣子本分。臣父常教诲臣,说陛下待我们吕家恩重如山,臣等当以死报效。此番远征,臣当紧随父帅,冲锋陷阵,以报陛下厚恩!”

那话说得慷慨激昂,掷地有声,既表达了忠义之心,又体现了吕光的教子有方,任谁听了都觉得是个忠勇可嘉的好儿郎。

苻坚点了点头,赞道:

“好,有志气。你父子同心,必能建功立业。”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一事,问道:

“对了,永业怎么没来?朕记得他辞官以后,也还在京师罢,此番远征,他怎么不来送你父亲?”

吕光闻言,面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叹道:

“回陛下,那孽畜……唉,那孽畜跑到洛阳,跟子卿混在一处去了,说去经……经商!臣写信催他回来,让他随军出征,也好历练历练。他倒好,回信说什么‘不愿为官,只愿经商’,还说‘经商也是为国效力,能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简直……简直气煞臣也!”

他说着,连连摇头,那面如重枣的脸上满是无奈与恨铁不成钢。

苻坚听罢,也不禁摇头苦笑,但那笑容里却带着几分理解,几分宽容:

“永业这孩子,朕在太学时便知他是个惫懒的。不过本性不坏,罢了,等过个一两年,他折腾累了,朕再赏他个清贵的官做,总不能让你太过忧心。”

吕光连忙拜谢:“臣代那逆子,拜谢陛下天恩。臣回去定当再写信,狠狠骂那孽畜一顿!让他知道,什么才是正途!”

吕纂在一旁听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上前一步,向父亲道:

“父帅,绍弟年纪尚轻,贪玩些也是常事。父帅莫要太过苛责,待绍弟再大些,自然便懂事了。儿臣此番随父出征,定当多立功勋,也好给弟弟做个榜样。”

那话说得恳切,一副为弟弟着想的好兄长模样。

吕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苻坚却赞道:“永绪这话说得在理。你为兄长,当给弟弟做好榜样。此番远征,你好好干,立了功,朕自有重赏。”

吕纂连忙抱拳,那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几分:

“多谢陛下!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厚望!臣不求厚赏,只求能为陛下分忧,能为国效力,便心满意足了!”

这时,朱肜与梁成联袂上前。

朱肜向吕光一揖,那清瘦的面庞上带着几分伤感:

“道明兄,此去路远,千万保重。愚弟……愚弟等着你回来,咱们再把酒言欢。”

吕光握住他的手,笑道:

“元乐,你这是怎么了?又不是生离死别,怎的这般模样?你放心,我定当速战速决,早日归来。到时候,咱们好好喝一场,不醉不休。”

梁成在一旁咧嘴笑道:“对对对,老朱你也忒多愁善感了。世明此去,是建功立业,又不是去送死。你难过个什么劲儿?”

他说着,转向吕光,挤了挤眼:

“世明兄,我可跟你说,你可得快点回来。回来晚了,咱们把晋国灭了,可就没你的份了,到时候你可别怪兄弟们没等你。”

吕光闻言,仰头哈哈大笑,那笑声爽朗,在晨空中久久回荡:

“少了我跟你争功,不正好趁你意么?我在西域给你带好酒回来,咱们庆功宴上,一醉方休!”

梁成也笑道:“那可说定了!你可得多带几坛,少了不够喝啊!”

三人相视大笑,那笑声里,有二十余年同朝为臣的情谊,有袍泽之间的默契,有无数次并肩作战的回忆,还有几分即将远行的豪情。

笑罢,吕光看了看天色。

日头已渐升高,金色的阳光洒在整装待发的将士身上,洒在猎猎飘扬的旌旗上,洒在远处的城阙与近处的枯树上,给这残冬的早晨镀上了一层暖意。

他向苻坚深深一揖,沉声道:

“陛下,时辰不早了。臣……该启程了。”

苻坚点了点头,那目光里满是不舍,却也知道不能再留。

他望着吕光,缓缓道:

“世明,去吧。朕……等着你的捷报。”

吕光重重抱拳,单膝跪地,叩首道:

“臣,就此拜别!”

吕纂亦随之跪倒,叩首。

苻坚亲手扶起他们,道:

“起来,上马罢。”

吕光站起身,向苻融、权翼、朱肜、梁成等人一一行礼告别。

众人纷纷还礼,那目光里,有期许,有不舍,有祝福,有牵挂。

吕光最后看了一眼长安城,看了一眼那些熟悉的殿宇楼阁,看了一眼那些并肩多年的同僚,然后翻身上马。

他端坐马上,举起手中马鞭,向那列阵的五千铁骑高声喝道:

“儿郎们,随我出征!”

五千铁骑齐声高呼,那呼声如雷,震天动地:

“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落下,鼓角声再次响起,雄浑而苍凉,在晨空中久久回荡。

吕光一勒缰绳,那匹赤红色战马长嘶一声,扬起前蹄,然后猛地冲了出去。

五千铁骑紧随其后,马蹄声如滚滚惊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旌旗猎猎,铁甲铮铮,那些年轻的将士们,迎着朝阳,向西而去。

苻坚立在台上,望着那支渐渐远去的队伍,久久不语。

那十二道旒珠在晨光下轻轻晃动,遮住了他的脸,看不清表情。

苻宝站在母亲身侧,也望着那个方向。

她望着那些渐渐远去的身影,望着那渐渐模糊的旌旗,望着那渐渐消散的烟尘。

她不知道吕光能否帮她如愿。

她只知道,她做了一件或许能让那个人心里好受些的事。

哪怕那个人永远不知道是她做的,也值得了。

队伍越走越远,渐渐变成了一条长长的黑线,那黑线在天地间延伸,越来越细,越来越淡。渐渐融入了天边的霞光里,与那金色的阳光融为一体。

鼓角声也渐渐远去,只剩下风吹旌旗的猎猎声,还有偶尔传来的驼铃声。

叮当,叮当,悠悠的,在这初春的上午,格外清晰。

那铃声越飘越远,渐渐消失在风里。

巳时的日头已经升高了,金色的阳光洒在长安城头,洒在那些巍峨的殿宇上,洒在那些目送的人群身上,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意。

张贵妃轻轻握了握女儿的手,那手温软而有力。

她柔声道:“宝儿,咱们回吧。”

苻宝点了点头,又望了一眼那个方向。

然后,她随着母亲,慢慢走下高台。

那步履轻盈,却透着几分说不清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