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奸雄(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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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了何处?怎的这般晚才回来?营中士卒都已埋锅造饭,你倒好,这时候才晃晃悠悠地回营。”

姚兴直起身,面色平静,不慌不忙地道:

“回父帅,今日道安大师在五重寺开筵讲经,孩儿前去听禅了。”

姚苌闻言,眉头顿时皱了起来,那粗犷的面庞上闪过一丝不悦:

“胡闹!”

他一拍案面,那黑漆食案发出“啪”的一声响,案上的茶盏都跳了起来,茶水溅出几滴:

“大战在即,汝不思济世安民之术,反而天天去敬那旁门左道,成何体统?为父让你读的兵书,你可读了?让你练的骑射,你可练了?天天往那和尚庙里跑,你是要做将军,还是要做和尚?”

姚兴却面色不改,依旧平静地站在那里,等父亲说完,才缓缓开口:

“父帅息怒。道安大师,道冥至境,德为时尊。便是权仆射那般人物,每见大师,尚且要亲自扶其升辇,执弟子礼。兴等末学晚辈,焉敢不去聆听教诲?”

他顿了顿,见父亲没有打断,便继续说下去:

“再者,释学博大精深,非只言片语能够道清。且其说因果,论轮回,讲慈悲,谈放下,对于安定民众、安抚人心处,颇有妙用。父帅带兵多年,当知军心民心之重要。民心安定,军心稳固,打起仗来才能一往无前。若民心浮动,军心涣散,便是百万之师,也不过是一盘散沙。”

他望着父亲,那目光清澈,却透着几分坚定:

“至于度己修身,释学更是受益无穷。孩儿每听大师讲经,都觉心中澄澈,烦恼尽消。回来再读兵书,反而更能领会其中深意。总而言之,释学包罗万象,非父帅所言之旁门左道可以概之也。”

姚苌听着,那眉头皱得更紧了,却没有再发火。

他望着眼前这个儿子,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有恼怒,有无奈,还有几分隐隐的欣赏。

姚绪在一旁看着,嘴角微微勾起,却也不置评,只端起茶盏,慢慢饮着。

沉默了好一会儿,姚苌才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

“罢了罢了,你这张嘴,为父说不过你。”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几分无奈:

“天王已命为父总督梁、益二州诸军事,不日便要率部入蜀。你且去收拾收拾,把该带的带上,莫要到了出发时手忙脚乱。那些佛经,能不带就不带,军中要的是刀枪剑戟,不是那些空谈。”

姚兴躬身一揖:

“是,孩儿遵命。”

他又向姚绪一揖,然后才转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帐帘落下,那脚步声渐渐远去。

帐内又恢复了寂静。

姚苌望着那晃动的帐帘,久久不语。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长忽短。

“五弟,你观此儿若何?”

姚苌突然问向姚绪,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几分探询。

姚绪放下茶盏,沉吟片刻,方缓缓道:

“虚襟访道,沉鸷有谋。小小年纪,便有这般见识,日后……必是立业之主。”

姚苌点了点头:

“诸儿当中,就此儿最得我意。他母亲走得早,我又常年在外征战,顾不上他。其自幼在京师长大,被那些儒生、沙弥所误,难免沾染些俗气。”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隐忧:

“是故我等潜谋之事,眼下还不宜告知于他。”

姚绪点头表示认可:

“兄长思虑深远,小弟佩服。这等大事,确实不宜让年轻人过早知晓。”

姚苌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过了片刻,姚苌忽然开口问:

“硕德那边,派他前去游说渭北诸豪,也有半个多月了,可有消息传回?”

姚绪抬起头,目光一亮:

“正要向兄长禀报。昨日硕德的密信到了,弟已看过。”

姚苌看着他:

“如何?”

姚绪道:“渭北马牧之地,那些豪强,多是羌人、匈奴人,还有一些汉人的旁支。他们这些年在秦廷不得志,早就心怀不满。硕德一到,稍加游说,便都愿意从我等号令。那些寨子里头,有的是能征善战的勇士,有的是积攒多年的粮草,只要时机一到,振臂一呼,顷刻之间便能聚起数万之众。”

姚苌点了点头,面色却不见多少喜色:

“那些匈奴人和汉人,向来见风使舵,今日愿从,明日未必。不过……有他们在外呼应,终究是件好事。”

姚绪又道:“天水尹氏、南安庞氏那几家汉人大族,方成(姚方成)也去拜访了,可这两家态度暧昧,尚未明允。尹家那位老族长避而不见,只让儿子出来应付。庞家那边倒是见了,可那庞家二郎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拒绝,也不答应,只说什么‘家父年老,诸事难断’、‘容我等再商议商议’之类的话。”

姚苌冷笑一声:

“这些汉人大族,最是滑头。他们被秦廷禁锢多年,心里头未必就没有怨气。可他们又怕,怕万一事败,满门抄斩。所以他们在等,等局势明朗了再站队。这样的人,可用,不可信。”

姚绪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兄长说的是。不过……只要他们不坏事,便也够了。待异日风云变幻,我料其必欣然影从。到那时,由不得他们再耍滑头。”

他说完这话,面上却浮现出几分迟疑,踌躇片刻,终于还是开口:

“只是……”

姚苌看着他:

“只是什么?”

姚绪道:“只是秦国毕竟兵多将广,此番南征,若侥幸一击毙命,果真灭了晋室……我等又将何为?”

帐内陷入了更深的沉寂。

烛火静静地燃着,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碎裂。

姚苌望着那跳跃的火苗,久久不语。

他想起许多事。

想起幼年时,在滠头的山野间放牧,那时天高地阔,他以为这辈子就是个牧羊人。

想起青年时,随兄长姚襄征战,兄长何等英雄,却最终死于苻秦之手。

想起投降秦廷那日,他跪在阶下,看着那个坐在御座上的年轻人,那个被称为“天王”的人。

那人待他不薄,这些年升官进爵,委以重任,从无猜忌。

可他心里,始终有一根刺。

那根刺,叫“不甘”。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他望着姚绪,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若天意助秦,吾为蒙恬、王翦,亦未尝不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