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练,静静地铺洒在三合观的小小庭院里。白日的喧嚣——虫鸣、鸟叫、风声——都已沉寂下去,只剩下无边的宁静。院中那棵老松的影子,被月光拉得斜长,印在青石板上,如同墨染。
叶聆风坐在石凳上,望着地上的松影出神。
经过这些时日的劳作,他身体上的伤痛已好了大半,那种蚀骨的疲惫感也减轻了许多。但内心的空洞,却并未因此而填满,只是被一层麻木暂时覆盖着。
古风道长坐在他对面,手持一盏清茶,氤氲的热气在清冷的月光下几乎看不见。他没有看叶聆风,目光仿佛落在很远的地方,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良久,道长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叶聆风看似平静的心湖:
“风儿,”他唤道,这个熟悉的称呼让叶聆风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颤,“你爹教你剑,是让你杀人。我教你呼吸,是让你活人。”
道长停顿了一下,月光下,他的侧脸显得格外清矍。他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叶聆风,问出了那个直指核心的问题:
“如今,你想做哪一个?”
你想做哪一个?
杀人?还是活人?
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像一把淬火的钥匙,猛地插进叶聆风封闭已久的心锁,试图将它撬开。
他浑身剧烈地一颤,原本麻木的眼神瞬间破碎,露出底下翻涌的痛苦与迷茫。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他想做什么?他还能做什么?
为叶苍报仇,杀上鸣鸿山庄,找东方淳清算?可东方淳是他的生父,那座山庄里,还葬着他的生母,还有……东方秀。
放下一切,像现在这样,永远留在三合观,挑水、劈柴,麻木地“活”下去?
那叶苍和郭雪儿的死,又算什么?古越剑阁的基业,又由谁来守护?
他不知道。
然而,古风道长的问题,却像一道强光,射入他混乱的脑海,激荡起无数被刻意压抑的回忆碎片。
但这一次,这些回忆不再仅仅是带来痛苦的利刺,它们开始扭曲、变形,与他脑海中那些浩如烟海的武学道理缓缓重叠、交融。
他想起叶苍教导他练剑时,那严苛到不近人情的态度。
每一个动作必须标准,每一分力道必须精准。那时他只觉痛苦,此刻却忽然明白,正是这份“严苛”,为他打下了最坚实的根基,让他拥有了包容、理解天下百家剑法的视野和能力。叶苍给他的,是“器”,是承载万法的“容器”。
他想起郭雪儿。
在他被叶苍责罚后,总是她悄悄送来伤药和吃食,用那双温柔的手轻抚他的额头。那份无条件的守护与温暖,不正契合了“灵枢引”内功中正平和、滋养自身的要义吗?灵枢引教他如何“存”,而雪姨,用行动教会他何为“暖”。
还有东方秀……想起那个笑靥如花的少女,他心头依旧一阵刺痛。但伴随刺痛而来的,却是与她初遇时的纯粹喜悦,是灯会上猜谜时的会心一笑,是并肩对敌时的默契信任。那种摒除了身份、恩怨的纯粹感知与连结,不正是“坐忘心剑”所追求的那种“明镜止水”,不滞于物的灵觉之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