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倏忽,十日之期转眼即至。
腊月二十二,钦天监择定的黄道吉日,本该是太庙钟鼓齐鸣、我与哥哥北堂知行正式认祖归宗、名字镌入皇室玉牒的大日子。
然而,人算终究难敌天意。或许是前几日冒雪往来、心力交瘁,又或许是冥冥中某种无形的排斥,我在仪式前夜骤然发起了高热。来势汹汹的风寒将我牢牢锁在寝宫的锦被之中,额上覆着冰凉的帕子,浑身酸痛无力,连起身都极为困难,更遑论穿戴沉重的礼服、完成那一整套繁冗的祭拜礼仪。
丹青和沧月急得团团转,太医署的院正亲自守在偏殿,汤药一碗接一碗地送来,却也只能让我混沌的头脑略清醒片刻。
“陛下,这可如何是好?” 刘公公捧着那套特意为今日仪式赶制的玄衣纁裳,在榻前急得直跺脚,“吉时将近,太庙那边,太上皇、大殿下,还有宗室亲贵、文武重臣都已齐聚……”
我勉力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有些模糊,声音也沙哑得厉害:“无妨……咳咳……去禀报太上皇,仪式照常举行。哥哥……的归宗礼,不可因我延误。至于我……” 我顿了顿,感受着喉间灼痛和身体的虚浮,扯出一个无力的笑,“我本就不甚在意这些虚名。灵魂来处,我自己清楚……这副躯壳姓甚名谁,是否录入那金册玉牒,并无分别。”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让榻边的丹青瞬间红了眼眶。她知道,“陆霏嫣”或“北堂嫣”对我而言,确非执念。我来自一个遥远不可及的地方,机缘巧合落入此身,承接了“陆忆昔”的命运,也背负起原本不属于我的责任。北堂皇室的血脉、公主或皇帝的名分,是枷锁,也是工具,却非我本源。缺席这场象征性的归宗,于我内心,反倒有种奇异的解脱感。
刘公公见我态度坚决,病情也确实沉重,只得唉声叹气地捧着礼服退下,赶紧去太庙传话并告罪。
寝宫内重归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和我压抑的咳嗽声。药力再次上涌,我昏昏沉沉地睡去,意识浮沉间,仿佛能听见远处太庙方向隐隐传来的庄严钟声,以及想象中那焚香祷告、誊写玉牒的肃穆场景。
就在我昏昏沉沉、意识半浮半沉之际,一股极其阴冷的气息陡然逼近!脖颈处猛然传来剧痛与窒息感,仿佛被铁钳死死扼住,冰冷的指尖几乎要嵌入皮肉,彻底阻断了所有空气的流通。
我倏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因缺氧和惊骇而模糊晃动,却清晰地映出一张近在咫尺、扭曲如恶鬼般的脸——陆染溪!
她不知何时竟潜入寝宫,披头散发,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寝衣,赤着双脚,显然是偷偷跑出来的。平日里那双总是蓄着泪水或端着架子的眼睛,此刻布满猩红血丝,瞳孔放大,里面翻涌着癫狂的仇恨与绝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她的嘴唇神经质地翕动着,发出嘶哑而恶毒的低语,如同地狱传来的诅咒:
“都是你……都是你这个孤魂野鬼!抢了我女儿的身体……抢了我儿子的皇位……你该死!你把我的昔儿还给我!把皇位还给我的知行!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每一个字都带着淬毒的寒意和疯狂的执念,伴随着她手上不断收紧的力道。我徒劳地挣扎,病中的身体本就虚弱,此刻更是使不上半分力气。双手试图去掰开她的手指,却如同蚍蜉撼树。视线开始发黑,耳畔嗡嗡作响,胸口憋闷欲裂,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而冰冷地笼罩下来。
这就是她真正的恨意吗?不是因为误会,不是因为争夺,而是根植于她认定的“夺舍”真相,源于她扭曲的母爱与野心的彻底崩塌。她要抹杀的,不仅仅是“北堂嫣”这个人,更是她心中那个占据了女儿躯壳的“妖孽”。
就在我眼前发黑、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刹那——
“砰!”
殿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撞开!一道玄色身影如疾风惊雷般卷入,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
是卓烨岚!
他甚至来不及拔剑,瞬息间已判断出形势,手中连鞘长剑化作一道乌光,精准而狠厉地横击在陆染溪双臂的关节处!
“呃啊!” 陆染溪吃痛,闷哼一声,手臂下意识一松。
电光石火间,卓烨岚左手并指如风,疾点她身上几处大穴。陆染溪身体骤然僵直,保持着双手前伸的狰狞姿势,瞪大的眼睛里疯狂未退,却已动弹不得,直挺挺地向后倒去,被随后抢入的两名玄甲卫牢牢架住。
这一切发生在呼吸之间。
“陛下!” 卓烨岚看都未看被制住的陆染溪,一个箭步冲到榻前,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扶起几乎瘫软窒息的我。他的手掌温暖而稳定,快速而轻柔地拍抚着我的后背,助我顺气,另一只手已按在我腕脉上,探查内息。
“咳……咳咳咳……嗬……” 重新获得空气的肺叶剧烈收缩,我伏在他臂弯里,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牵动着咽喉处火辣辣的疼痛,眼前金星乱冒,泪水生理性地涌出。
过了好一会儿,那濒死的窒息感才稍稍缓解。我颤抖着手,抚上自己剧痛的脖颈,指尖能清晰地摸到皮肤上深深的指痕和瘀伤,触目惊心。
卓烨岚的脸色阴沉得可怕,眼中翻涌着后怕与暴怒的杀意,但他强行克制着,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陛下,您感觉如何?臣这就传太医!” 他转头厉声对跟进来的刘公公喝道:“速传太医!封锁紫宸殿,彻查何人渎职,竟让闲杂人等潜入陛下寝宫!”
我勉强止住咳嗽,借着卓烨岚手臂的力量,缓缓坐直身体。目光越过他紧绷的肩膀,落在被两名玄甲卫架着、依旧维持着可怖表情和姿势的陆染溪身上。
她还在努力转动着眼珠,死死地瞪着我,那目光里的恨意浓烈得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将一切焚烧殆尽。没有悔意,没有恐惧,只有彻底癫狂的执着和同归于尽的恶毒。
就在这一刻,我清晰地感觉到,心中最后那一点点因占据“陆忆昔”身体而产生的微妙亏欠感,因理解她半生凄苦而生出的些许怜悯,甚至因父皇旧情而保留的最后一分容忍……如同被这场突如其来的谋杀彻底击碎、碾磨,然后被喉间残留的剧痛和冰冷的后怕吹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了。
我曾以为,她至少是这具身体血缘上的母亲,曾经历过非人的苦难。我曾试图体谅她的偏执,甚至在某种程度上,理解她对“亲生女儿”回归的执念。我容忍她的敌意,回避她的锋芒,甚至在她下毒之后,仍选择低调处理,未取她性命,其中未尝没有一丝对“陆忆昔”原生家庭的复杂心绪。
但现在,没有了。
当她用这双冰冷的手,带着纯粹的杀意,想要彻底扼杀“我”的存在时,所有的因果、亏欠、容忍,都变成了可笑的一厢情愿。我与她之间,只剩下了最赤裸、最冰冷的你死我活。她视我为侵占她女儿身体的邪祟,必欲除之而后快。而我,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后,也再无任何理由,对她存有半分不必要的仁慈。
“卓烨岚。” 我的声音依旧嘶哑难听,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