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在。” 他立刻应道,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身体仍保持着护卫的姿态。
“将她带回青阳宫,” 我看着陆染溪,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严加看管。增派三倍守卫,没有朕的亲笔手谕,任何人不得进出,包括太上皇。今日值守失职之人,交由唐瑞,依隐龙卫规矩处置。”
我的目光最后落在陆染溪那双充满不甘与怨恨的眼睛上,补充了冰冷的一句:
“告诉青阳宫新任的掌事嬷嬷,若再有一次‘意外’,让里面的人跑出来,或者有不该进去的东西送进去……她们全宫上下,就不必活着出来谢罪了。”
“臣,遵旨!” 卓烨岚沉声领命,示意玄甲卫将陆染溪押下去。
陆染溪被拖出殿门时,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我,直到身影消失在门外。
寝宫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我粗重未平的喘息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脖颈处的疼痛阵阵袭来,提醒着方才的凶险。我靠在床头,只觉得浑身发冷,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冰冷的清醒同时弥漫开来。
卓烨岚默默取来温水和干净帕子,想要替我处理颈间的伤痕,动作极其轻柔。我摇了摇头,自己接过帕子,按在刺痛的地方。
“陛下……” 他欲言又止,眼中满是担忧与未散的戾气。
“我没事。” 我打断他,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漠然,“只是终于明白了,在这宫里,对某些人而言,心软和愧疚,不过是递到对方手中的刀。”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彻底暗沉下来,今夜无星无月,只有凛冽的北风,呼啸着掠过宫殿的飞檐,如同呜咽,又如同某种冰冷决绝的号角。
最后一点温情脉脉的假象,也被这场黑夜中的刺杀,彻底撕碎了。从今往后,青阳宫于我,不再是需要顾忌的“母亲居所”,而是一座需要严密看守的囚笼。陆染溪于我,也不再是血缘上的羁绊,而是一个必须被严格控制的、危险的敌人。
这条孤独的帝王之路,似乎又少了一分虚幻的牵绊,多了一重冰冷的现实。
浅殇与璇玑几乎同时赶到。浅殇提着药箱,气息微乱,显然是接到消息便疾奔而来;璇玑则是一脸寒霜,眼中怒火灼灼,手已按在腰间软刃的机簧上。
卓烨岚见他们到来,迅速将方才情形低声告知,目光最后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有关切,有未褪的惊怒,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决绝的坚定。他未再多言,只匆匆抱拳一礼:“陛下,此处有两位医者照应,臣先去处理些事情。” 说罢,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背影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他要亲自去查。查陆染溪是如何从增派守卫的青阳宫跑出来的,查今日值守的漏洞,更要查……为什么时间如此凑巧?丹青被支去太庙回话,沧月去太医署取药,就在这短暂的空隙,陆染溪便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她的寝宫,实施了这场致命的袭击。巧合太多,便不再是巧合。
疾步走在冰冷宫道上的卓烨岚,心中翻腾的怒火几乎要灼穿胸膛。舅舅慕白曾在他幼年时,半是感慨半是预言地说过,他与北堂少彦的第一个女儿,有着十世纠缠的姻缘线。那时他只当是长辈唏嘘的玩笑。可这半年来,看着她从城头惊鸿一现的“陆霏嫣”,到如今独坐高处的年轻帝王,看着她一次次在危机中力挽狂澜,也看着她独自咽下委屈与孤独……那份起初源于职责与感激的守护之心,不知何时已悄然变质,渗入了连他自己都未曾细辨的、更深沉的情感。在他心底,她早已不止是君上,更是他认定要倾尽所有去守护、未来要共度一生的那个人。
他如何能容忍,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将她置于险境,甚至想要夺走她的性命?上次是毒,这次是直接扼杀!若非他心中不安,处理完手头事务后鬼使神差地绕到紫宸殿附近巡视……后果不堪设想。
不。他绝不允许。
无论背后是谁在操纵或利用陆染溪的疯狂,无论牵扯到多么复杂的宫廷隐秘或前朝旧怨,他都要将这只黑手揪出来,彻底斩断。隐龙卫的手段不够,他就用自己从江湖、从战场、从这些年摸爬滚打中学到的一切方法去查!任何可能威胁到她安全的存在,都必须被清除。
紫宸殿内,浅殇已小心翼翼地替我解开衣领,检查颈间的淤青与指痕。她的动作极轻,眉头却蹙得紧紧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心疼与凝重。“大小姐,这指痕很深,伤及喉部经络,需用活血化瘀的膏药配合针灸疏导,否则日后恐影响发声,甚至留下隐患。”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与关切。
璇玑站在一旁,看着那紫红狰狞的伤痕,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俏脸含煞:“大小姐!这次不能再轻纵了!那老女人就是个疯子!留在宫里就是祸害!我去给她下药,让她彻底痴傻,再也兴不起风浪!或者……” 她眼中寒光一闪,“一劳永逸!”
我靠在软枕上,任由浅殇用浸了药液的棉巾轻轻擦拭伤处,冰凉的感觉稍稍缓解了火辣的疼痛。听到璇玑杀气腾腾的话,我只能苦笑着摇了摇头。
痴傻?或是更彻底的解决?以璇玑的手段,自然能做到天衣无缝。可是……
我的思绪不由得飘远了,飘向那寂然无声的神识深处。陆忆昔,那个本该是这具身体原主的少女,她的灵魂还在那里沉睡着,不知何时会苏醒。她与陆染溪之间,是斩不断的血缘亲情。陆染溪纵然可恨、疯狂,对“我”而言是欲除之而后快的敌人,但对昔儿来说,那是她血脉相连、曾心心念念寻找的母亲。
若有一天,昔儿的意识归来,发现“我”或者“我”身边的人,用药物或别的手段彻底摧毁了她的母亲……即便陆染溪有千般不是,我又该如何面对昔儿?我占据了她的身体,承接了她的命运,难道还要亲手毁掉她可能仅存的一份骨血羁绊吗?
这份矛盾,如同无形的枷锁,让我无法像璇玑那般快意恩仇。
“暂时……不必。” 我声音嘶哑地开口,因为喉部受伤,每个字都说得有些艰难,“加强看守,让她再无机会即可。她的命……暂且留着。”
璇玑急道:“大小姐!妇人之仁会害死你的!她今天能溜出来一次,谁知道下次又会耍什么花样?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浅殇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眸看了璇玑一眼,又看向我,轻轻叹了口气:“璇玑,听大小姐的。” 她比璇玑更了解我内心的挣扎,也知道我与昔儿之间那微妙而无法言说的关联。“加强戒备,断绝内外联系,让她在青阳宫里自生自灭吧。眼下……大小姐的伤势和安危最要紧。”
璇玑咬了咬唇,终究没再反驳,只是气鼓鼓地转过身,走到窗边,警惕地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仿佛要将那隐藏在黑暗中的威胁都瞪出来。
浅殇开始为我施针,细长的银针闪烁着清冷的光泽。脖颈处的穴位传来酸胀的感觉,随着她的手法,那股滞涩的痛感似乎在慢慢化开。我闭上眼,不再去想陆染溪那张疯狂扭曲的脸,也不再去想未来可能面对的、与昔儿有关的伦理困境。
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卓烨岚离去时那个决绝沉重的背影。他……似乎有些不同了。那眼神里,除了忠诚与担忧,似乎还多了一些别的、更炽烈、更不容置疑的东西。
窗外的风似乎更急了,拍打着窗棂,像是某种不安的预兆,又像是一场更大风暴来临前的序曲。而在这深宫之中,爱与恨,保护与伤害,血缘与灵魂,责任与私情……种种纠葛,如同这冬夜的寒风,冰冷而复杂地缠绕在一起,看不到尽头。
我只知道,喉间的伤痕会愈合,但有些裂痕,一旦产生,便再难弥合。有些路,一旦踏上,便只能更坚定地走下去,无论前方是冰雪,还是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