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烨岚离开前,特意吩咐了白叔。不多时,白叔便端着一个精致的青瓷小碗进来,碗中盛着热气腾腾的粥。那粥米粒颗颗饱满晶莹,在熬煮后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珍珠光泽,粥汤浓稠得当,散发出一种清甜温软的米香,不同于北地粟米的粗犷,也别于寻常稻米的平淡。
“大小姐,请用。” 白叔比划着,将粥碗轻轻放在我面前的桌上,又放下一小碟脆嫩的酱瓜。
我舀起一勺送入口中,温热的粥体几乎无需咀嚼,便在舌尖化开,软糯异常,带着天然的甘甜,米香醇厚,余味绵长。果然是江南特产的珍珠米,名不虚传。听说此米产量极稀,对水土要求苛刻,每年不过产千斤上下,在产地就被当地豪绅富户瓜分殆尽,寻常百姓难得一见,更别说千里迢迢运往京城。我贵为皇帝时,御膳房进上的也不过是各地最上等的贡米,这等需要特定风土、产量稀少至极的珍品,竟是无缘品尝。
想到这里,我不禁自嘲地笑了笑。我这个皇帝当的,在某些方面,还真不如江南一个会享受的富家翁。
用过粥点,我百无聊赖地倚在窗边,看中庭假山池鱼,心思却飘向了二十里外那个正上演着“神迹”的村庄。
卓烨岚出了宅院,并未立刻往大庄村方向去。他确认我已安顿好,注意力被别院景致和那碗珍珠米粥吸引后,便迅速闪身进了自己那间厢房。
关上门,他脸上的轻松温润之色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暗夜行者的沉静与锐利。他走到房间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樟木箱前,打开铜锁,掀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的,并非寻常衣物,而是一套玄色为底、以暗金丝线绣着狴犴纹样的锦袍,以及相应的玉带、皂靴。这是隐龙卫副指挥使的正式朝服,非重大场合或执行特殊使命不轻易穿戴。
他动作利落地褪去身上普通的青色劲装,换上了这套庄重肃穆的官服。玄色锦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狴犴纹在昏暗光线下隐隐流动,平添几分威严与神秘。最后,他从怀中贴身内袋里,取出一枚用明黄绸缎小心包裹的令牌。
解开绸缎,令牌露出真容。非金非铁,似玉似石,触手温凉,正面以阳文深刻四个铁画银钩的大字——“如朕亲临”。背面则是蟠龙环绕的“北堂”二字。这是太上皇北堂少彦在他因功晋升隐龙卫副指挥使时,亲手赐予他的特权令牌,持此令牌,如天子亲至,可调动一定范围内的官府力量,先斩后奏。
卓烨岚将令牌系在腰间玉带之上,指尖拂过冰凉的牌面,眼神复杂了一瞬。这块令牌,代表着绝对的信任与赋予的生杀大权,也承载着他护卫皇室、安定社稷的重责。而此刻动用它,公私之念,已有些难以截然分开。
他必须要确保北堂嫣的绝对安全。这不仅仅因为她是大雍曾经的女帝,是太上皇珍视的女儿,是这江山一度危难时的定海神针,更因为……她是他发誓要守护的人,是他心中那份不知何时悄然滋生、却已深深扎根的、难以言喻的情愫所系。她可以暂时卸下重担去“流浪”,但他不能让她在视线之外,遭遇任何潜在的危险。
那突然出现的“神迹”,看似荒诞的民间闹剧,却选在武林大会前夕、琅琊山附近,由不得他不多想。他要先以官方的、最直接有效的方式,摸清底细。
换好装束,卓烨岚并未走正门,而是从别院一处隐蔽的侧墙翻出,身形如鬼魅般融入逐渐深浓的暮色之中。他未去大庄村,而是直奔乾州州府所在地——乾城。
乾州知州衙门,掌灯时分。
知州陈大人刚处理完一日公务,正在后堂用晚膳,忽闻前堂传来急促脚步声和衙役惊慌的禀报:“大人!大人!有、有京城天使持御令驾到!”
陈知州手中筷子“啪嗒”掉在桌上,惊得连忙起身,整了整官袍便快步迎出。只见前堂灯火通明,一名身着玄色狴犴官服、腰佩奇异令牌的年轻官员负手而立,虽年纪不大,但神色冷峻,周身气度沉凝,尤其是那身官服和令牌,让他这个四品知州心头狂跳——隐龙卫!还是副指挥使!更有“如朕亲临”的御令!
“下官乾州知州陈实,不知天使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陈知州连忙上前大礼参拜,额头已见冷汗。隐龙卫直属天子,权柄极重,手持御令的副指挥使亲至,定有天大的事!
“陈大人请起。” 卓烨岚声音平静,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本官奉命暗查地方,途经贵治。听闻琅琊山大庄村近日有‘神迹’显现,闹得沸沸扬扬,民心浮动。陛下与朝廷,最忌怪力乱神,蛊惑人心,扰乱地方安宁。陈大人身为地方父母官,可知此事?作何处置?”
陈知州心里咯噔一下,暗道果然是为这事!他连忙躬身答道:“回天使,下官确已听闻此事,已派衙役前去查探过两次。那王大牛从前确是痴儿,突然开窍,又弄出个‘破土观音’,其中必有蹊跷。下官本打算待武林大会事毕,再行详查,以免激起民变,惊扰了江湖盛事,反而不美……”
“武林大会是江湖事,地方靖安是官家责。” 卓烨岚打断他,语气微冷,“妖言惑众,借神敛财,乃律法明禁。若任其坐大,或为奸人利用,恐生大乱。陈大人,陛下有令,凡涉神异惑众、动摇地方者,需即刻严查,辨明真伪,肃清流毒,以安民心。”
他刻意抬出了“陛下”,尽管此时陛下已还政,但御令在此,代表的就是皇权意志。
陈知州汗如雨下,连声道:“是是是,天使教训的是!是下官虑事不周,心存侥幸。下官这就加派人手,不,下官亲自带人,明日一早便前往大庄村,彻查此事!定将那王大牛及其同党,还有那观音像的来历,查个水落石出!绝不容此等妖言蔓延!”
“嗯。” 卓烨岚微微颔首,“陈大人能如此想,甚好。记住,要暗中查访,勿要打草惊蛇,亦不可扰民太过。重点是查清背后是否有人指使,那‘神迹’是何手法,以及……是否有外来不明之人与之接触。尤其是近日,琅琊山外来人众复杂。”
他特意强调了“外来不明之人”,既是提醒陈知州关注武林大会可能带来的复杂因素,也是为自己后续可能的介入铺路。
“下官明白!定谨遵天使吩咐!” 陈知州连忙保证。
“此事机密,本官身份与今日问话,不得外泄。” 卓烨岚最后叮嘱一句,目光如电扫过陈知州。
“下官以性命担保,绝不敢泄露半字!” 陈知州肃然起誓。
卓烨岚不再多言,微微点头,转身便走,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州衙外的夜色中,如来时一般突兀而神秘。
陈知州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知此事绝不能等闲视之。能让手持御令的隐龙卫副指挥使亲自过问,这“神迹”背后,恐怕牵扯不小。他立刻唤来师爷和心腹衙役,连夜布置安排,准备次日亲自前往大庄村“微服私访”。
而卓烨岚,在夜色掩护下,如同融入阴影的猎豹,朝着大庄村的方向疾行而去。官方力量已经启动,但他还是要亲眼去看看,用自己的眼睛和判断,为那个在别院里等他消息的人,扫清一切可能的阴霾。
夜风拂过他官服的衣角,也拂过他腰间那枚沉甸甸的令牌。公私之间,职责与私心之间,那条界限早已模糊。他只知道,护她周全,是他此刻唯一且最重要的事。
借着清冷的月色,卓烨岚运起轻功,身形如一道融入夜色的青烟,朝着大庄村的方向疾掠而去。夜风在耳边呼啸,他心中却异常冷静,官服早已换回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唯有腰间那枚“如朕亲临”的令牌,被他小心收在贴身处。
二十里地对他的脚程而言不算远。不过半个多时辰,大庄村黑黝黝的轮廓便出现在月色下的田野尽头。村子不大,约莫几十户人家,此刻大多已熄了灯火,沉浸在睡梦之中,唯有零星几处还亮着微弱的光,大概是熬夜做活或守夜的人家。
卓烨岚并未贸然进村,而是借着树木和土垣的阴影,悄无声息地绕村半周,目光锐利地扫视。很快,他的视线便锁定了村东头一片相对开阔的地带——那里矗立着一座崭新的青砖瓦房,在周围低矮的土坯茅屋衬托下,显得格外扎眼。房前似乎还有个小院子,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和灯火。
这大概就是那“王大仙”的新居了。卓烨岚心中暗忖,选了一株距离那新房不远、枝叶茂密的老槐树,如同夜枭般悄无声息地攀了上去,隐在树冠的阴影里,收敛气息,凝神观察。
从高处望去,那新房的格局看得更清楚些。三间正房,两侧似乎还有厢房,院子用矮墙围着,大门虚掩。院内影影绰绰,似乎还残留着白日里香客信徒留下的香烛痕迹。正房堂屋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一个坐着,身形较胖,应该是那王大牛;另一个身形佝偻,不时走动,像是他那位老母亲。
卓烨岚耐心地观察了一个时辰。期间,那王大牛似乎一直在堂屋里,偶尔能听到模糊的说话声,但并无异常举动。他母亲进出了几次,端茶倒水,收拾东西。院外偶有野狗吠叫,或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除此之外,整个村子一片宁静,那所谓的“破土观音”所在之处,似乎就在新房后方不远,夜色中看不真切,但也没有什么异样的光影或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