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过去,卓烨岚眉头微蹙。以他的眼力和经验,竟未发现任何明显的可疑之处——没有暗哨,没有同伙接头的迹象,没有夜间秘密活动的痕迹,甚至连那观音像附近,也无额外的守卫或异常的能量波动(如果有的话)。一切平静得……就像这真的只是一户因为“神迹”而突然发迹的普通农家,夜晚正常歇息而已。
难道真是自己想多了?只是巧合的民间骗术,背后并无更深层次的阴谋或势力介入?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但卓烨岚并未完全放心。多年的隐龙卫生涯让他养成了极度谨慎的习惯,表面的平静往往掩盖着更深的水。或许,对方的伪装极其高明?或许,动作还未开始?又或许,这“神迹”本身,就是一种更高明的、暂时无需更多动作的“布景”?
他正思忖间,忽然想到别院里那个独自等待的人。嫣儿……她一个人在宅子里,会不会觉得无聊?白叔虽然可靠,但终究是哑仆,无法与她交谈解闷。以她的性子,若是等得急了,或者好奇心按捺不住,会不会……偷偷溜出来?
这个可能性让卓烨岚心头一跳。虽然别院隐秘,她也答应不乱跑,但……她终究不是寻常七岁孩童,那小小的身躯里装着的是足以搅动风云的灵魂和胆魄。万一她觉得无趣,想自己出来“看看”……
不行,不能让她独自待太久。
卓烨岚迅速做出了决断。今夜看来是探不出更多了。与其在这里枯等可能并不存在的“异常”,不如先回去稳住那位小祖宗。况且,要查明这“神迹”的虚实,或许带着她一起来看,以她那机敏的眼光和跳脱的思维,反而能看出些自己忽略的东西。
打定主意,卓烨岚不再犹豫,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从树梢滑下,落地无痕,辨明方向,再次运起轻功,朝着来路疾驰而回。
月光将他修长的身影拉得很长,融入无边的夜色。来时带着探查与戒备,归时却多了几分牵挂与急切。
回到别院时,已近子时。宅院一片静谧,只有廊下留着几盏气死风灯,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卓烨岚先掠至东厢窗外,侧耳倾听,里面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她睡了。他心下稍安,又悄然探查了院落四周,确认无异状,这才回到自己房中。
简单洗漱后,他躺在床上,却无甚睡意。今日见知州,夜探大庄村,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总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违和感萦绕心头。那“神迹”出现的时间、地点,都太过巧合。还有嫣儿……她对此事明显兴致勃勃,明日定是要去的。
也罢,明日便带她去。有自己贴身护着,总比让她一个人胡思乱想、甚至偷跑出去要安全得多。倒要看看,那“破土观音”和“人间代言”,在她那双仿佛能洞彻虚妄的眼睛下,能显出几分真形。
想到明日或许能看到她拆穿把戏时那得意又狡黠的小模样,卓烨岚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心中那点疑虑和紧绷,竟也散去了些许。
他合上眼,养精蓄锐。
明日,带她去“打假”。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大庄村东头那座崭新的青砖瓦房内,堂屋的灯火依旧亮着,窗纸上映出王大牛呆坐的身影,和他“母亲”偶尔蹒跚走动的佝偻轮廓。一切看起来与卓烨岚观察时并无二致,平静得近乎沉闷。
然而,就在卓烨岚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村外田野尽头后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堂屋内,异变陡生。
那原本平整铺设的青砖地面,靠近内侧墙壁的一块砖石,忽然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颤动了一下。紧接着,相邻的几块砖石也仿佛被无形的手推动,悄无声息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个约三尺见方、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混合着泥土潮气和某种金属锈蚀味道的冷风,从洞中幽幽涌出。
地道!
洞口打开后,两名身形精悍、从头到脚包裹在黑色夜行衣中、只露出一双冰冷眼睛的蒙面汉子,动作迅捷而无声地从中钻了出来。他们显然对这里的环境极为熟悉,落地轻盈,目光如电般快速扫过堂屋,确认只有王大牛和他那假扮的老母亲后,才稍稍放松戒备。
但这两人并非空手而出。他们肩上扛着一件用厚厚黑布严密包裹的物事,那东西体积不小,形状似乎不太规则,但看两人步履沉重、肌肉紧绷的样子,显然分量极重。他们小心翼翼地将那重物抬到堂屋中央的空地上,轻轻放下。
“咚。”
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地面似乎都随之微微一震。黑布包裹下,隐约透出坚硬粗糙的轮廓。
其中一名黑衣人转向面色惨白、浑身抖如筛糠的王大牛,声音嘶哑低沉,不带丝毫感情:“老规矩。东西送到,按计划行事。明日之后,将天降神石和神石上的预言宣扬出去。”
王大牛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不住地磕头,额头撞击地面发出“咚咚”闷响:“两位大爷!好汉!求求你们!你们让我做的事,我都照办了!‘神迹’也弄出来了,人也引来了……求你们,求你们放过我娘!把她还给我吧!我娘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啊!” 他一边哭求,一边恐惧地瞥向墙角的老妇人。
另一名黑衣人冷哼一声,目光如毒蛇般扫过那老妇人,又回到王大牛身上:“主子交代的事情,你办好了,你娘自然一根头发都不会少,完完整整地回来。若是出了岔子,或者走漏了半点风声……”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威胁之意比寒冬更冷,让王大牛瞬间噤声,只剩下压抑的、绝望的抽噎。
“看好这东西。” 最先开口的黑衣人用脚尖点了点地上那沉重的包裹,语气不容置疑,“明日该怎么说,怎么做,不用我们再教你。若有人细问,你知道分寸。”
王大牛拼命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知道,知道!小人知道!绝不敢多嘴!绝不敢!”
两名黑衣人不再多言,对视一眼,身形一矮,如同鬼魅般重新钻入那黑黢黢的地道入口。地道口的砖石随即自动合拢,严丝合缝,除了地面上留下的一点难以察觉的、新的灰尘移动痕迹,以及那冰冷滞重的空气余味,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堂屋内,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王大牛粗重恐惧的喘息声。
他瘫坐在地上,目光呆滞地望向屋子中央那个被黑布包裹的、沉重无比的物件。虽然看不到里面是什么,但根据形状和刚才那沉闷的落地声,还有这些日子与那些神秘人有限的接触中得到的支离信息……他大概能猜到,那黑布之下,恐怕是一尊……石头?一尊被特意雕琢或者本身就形状奇特、颇为类似……玉玺的千斤巨石?
那些人要他继续扮演“神使”,在适当的时机,或许就是在武林大会期间,利用“神迹”和“代言”的身份,将这尊“石玺”以某种方式“呈现”出去?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搅乱武林大会?制造更大的“神迹”轰动?还是另有所图?
王大牛不知道,也不敢深想。他只是一个被迫卷入的棋子,一个用母亲性命被胁迫的可怜虫。他看了看墙角易容成他母亲实则是来监视他的人,又看了看那尊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石玺”,眼中最后一点属于“人”的光彩,仿佛也被这无尽的恐惧、无奈和沉重的负担彻底吞噬,只剩下死灰一片的空洞与麻木。
他挣扎着爬起来,走到那黑布包裹前,伸出颤抖的手,想要揭开看看,却又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最终,他只是找来一些破旧的草席和杂物,勉强将那东西遮盖起来,仿佛这样就能暂时掩盖住它带来的厄运。
夜色更深了。这座看似因“神迹”而风光无限的新宅里,隐藏着一个足以掀起更大风浪的秘密,和一个灵魂已然枯萎的“代言人”。
而在不远处的琅琊山,醉翁亭方向,隐约已有提前到达的江湖客点燃的篝火,如同黑暗中一只只窥探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