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地上的喧嚣依旧鼎沸,人群围着那“天降玉玺”和藏头诗议论纷纷,惊叹者有之,惶恐者有之,暗中揣摩者更有之。各种猜测、传言如同投入滚水的油星,噼啪炸开,迅速蔓延。北堂弘这个名字,伴随着“天命所归”的谶语,正以一种诡异的速度,在琅琊山脚下、在即将到来的武林大会暗流中,悄然传播开来。
但我已无心再看。
胸中那股因北堂弘嚣张挑衅而激起的冰冷怒意,在最初的冲击过后,渐渐沉淀下来,化为更为冷静的盘算与一丝……深深的疲惫。这疲惫并非完全源于身体,更是一种对无休止的阴谋算计、对人性贪婪与愚蠢的厌倦。尤其当这一切,发生在自己刚刚卸下重担、试图喘口气的时候。
我轻轻扯了扯一直紧握着我的、卓烨岚那只温热的大手,仰起脸,透过帷帽的轻纱看他。然后,我刻意放软了声音,带上浓浓的、属于孩童的困倦鼻音,奶声奶气地开口:
“小卓哥哥……这里好吵,人好多……嫣儿看够了,也好困哦。我们回去睡觉觉好不好?”
卓烨岚正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周围人群的反应,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异常,心中更是翻腾着对北堂弘此举的愤怒与对后续局势的忧虑。突然听到我这番话,他整个人明显一怔,下意识地低头看我,隔着帷帽,似乎都能感受到他错愕的目光。
这……眼下这情形,分明是十万火急!北堂弘的阴谋已然半公开地摆在了台面上,如同毒蛇露出了獠牙,正该是打起十二分精神、立刻商议对策、甚至采取行动的时候!怎么……怎么就突然“看够了”、“好困了”?还要回去“睡觉觉”?
难道……她不管了?就任由北堂弘用这等卑劣手段蛊惑人心、搅乱局势?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卓烨岚心头,让他几乎要脱口问出。但长久以来形成的、几乎已经成为本能的习惯,让他在对上我(哪怕隔着轻纱)那双此刻刻意流露出困乏与依赖的眼眸时,所有到了嘴边的质疑和急切,都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对于她的要求,卓烨岚从来不打折扣。即便心中疑虑万千,即便觉得此刻离开或许不妥,但只要是她开口,只要是她想要……
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收敛了外放的凛冽气息,周身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仿佛刚才那个如临大敌的隐龙卫副指挥使只是幻影。他蹲下身,动作自然而流畅,将宽厚却尚显少年单薄的脊背转向我。
“好,我们回去。”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妥协,“趴稳了。”
我顺从地趴上他的后背,双臂环住他的脖颈。他的肩膀不算特别宽阔,却足够安稳可靠。淡淡的、干净的皂荚香气混合着他身上独有的少年气息,萦绕在鼻尖,奇异地带来一种安心感。方才强撑的精神一旦松懈,连日赶路的疲惫和这具年幼身体本能的困意便如潮水般涌上,眼皮沉得几乎睁不开。
卓烨岚稳稳地背起我,站起身,不再看身后那依旧热闹非凡的空地和那块刺眼的“天命石”,迈开步伐,逆着依旧在不断涌来的人流,朝着来时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他的步伐很稳,刻意控制着颠簸,让我能趴得更舒服些。
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以及那份欲言又止的沉默。他几次似乎想侧头问我什么,想问我对北堂弘的阴谋有何看法,有何打算。但每一次,当他微微偏头,感受到我逐渐均匀绵长、仿佛真的陷入沉睡的呼吸,和完全放松地靠在他背上的小小身躯时,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又都化作了无声的轻叹,咽了回去。
他想起她离开时留下的圣旨,想起她决然远去的背影,想起她这一路有意无意流露出的、对宫墙外自由生活的向往与偶尔闪过的、深不见底的疲惫。
她都选择离开那个位置了,都还政于太上皇了。这些朝堂倾轧、边境阴谋、人心鬼蜮……这些本该由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去操心、去应对的事情,本不该再成为她的负累,让她连片刻安宁都不得。
自己答应跟随保护她,不也是希望她能暂时抛开那些,轻松一些吗?
如今北堂弘跳出来搞事,固然可恶,危机潜伏,但……或许,真的不该再让她为此劳神了?至少,不该是现在,在她刚刚卸下重担,像个普通孩子一样说“困了”的时候。
卓烨岚心中那点因局势骤变而生的焦虑和身为臣属的责任感,渐渐被一种更为柔软、更为私人的心疼与保护欲所取代。他微微调整了一下背我的姿势,让我睡得更安稳些,脚下的步伐更加平稳。
夕阳的余晖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缓缓移动在归途的田埂上。身前是渐渐远离的、依旧喧嚣的村庄和潜藏的阴谋,身后是静谧的别院和短暂的、偷来的安宁。
趴在他温暖的后背上,在规律的颠簸和令人安心的气息中,我的意识渐渐模糊。并非真的全然入睡,大脑深处,关于北堂弘、关于古汉、关于那块石头和藏头诗、关于武林大会可能出现的变数……无数的信息碎片依旧在自动排列组合,推演着各种可能性。
但此刻,我更愿意将这份清醒的谋划,隐藏在孩童困倦的伪装之下。
因为我知道,背着我这个人,他需要的,或许不是我立刻展现出算无遗策的“女帝”模样,而只是一个可以放心依赖他、会困会累的“嫣儿”。
至于北堂弘……
我的嘴角,在卓烨岚看不见的背后,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冰冷而笃定的弧度。
睡一觉,养足精神。
该算的账,一笔都跑不了。只不过,未必需要急于一时,也未必需要……亲自动手。
就让子弹,再飞一会儿吧。
回到那座静谧的徽州别院时,夕阳已完全沉入远山,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淡淡的、温暖的橘红余晖。白叔如同一个沉默而忠诚的影守,早已候在院门前,见到我们归来,脸上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关切。他刚要上前,卓烨岚已背着“熟睡”的我,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眼神示意噤声。
白叔立刻会意,目光落在我仿佛安然入眠的侧脸上,点了点头,脚步放得极轻,但仍忍不住用手势快速比划着,询问是否需要用晚膳、是否需要准备热水等等,眼中满是无声的担忧。
卓烨岚微微颔首,表示稍后再说。他步履沉稳地背着我穿过庭院,回到东厢客房,动作极其轻柔地将我放在铺着软褥的床榻上,又细心地将薄被拉到我肩头。做完这一切,他立在床边,静静看了我片刻,帷帽早已取下,孩童的睡颜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恬静无害,仿佛真的只是个玩累了沉沉睡去的普通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