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山醉翁亭畔,碧湖如翡,此刻却弥漫着不同于往日清幽的炽热气息。湖心巨大的圆形擂台上,两道身影正斗得难分难解。剑光与刀影交错碰撞,发出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劲气四溢,震得台下近处的湖水漾开一圈圈急促的涟漪。
四周的观礼木亭,此时也褪去了最初的客套与矜持。呼喝声、助威声、惊叹声、议论声混杂在一起,如同潮水般拍打着湖畔。各门各派的旗帜在亭檐下迎风舒展,也似在为各自门下的英杰鼓劲。
少林亭中,数位身着灰布僧衣的武僧面容沉静,但眼中精光闪动,时刻关注着台上每一招每一式的力道与变化。武当亭内,几位背负长剑的道长抚须不语,气度冲和,偶尔微微颔首,似在评点招式中的太极圆转之意。峨眉亭前,几位女子并肩而立,衣衫飘逸,目光却锐利如剑。而诸如江南霹雳堂、漕帮、巨鲸帮等势力所在的亭子,气氛则更为外放,叫好声、议论声不绝于耳,甚至偶有粗豪的汉子为自家兄弟高声呐喊。
湖风裹挟着水汽、草木清气,以及隐约的汗味与铁锈味,吹拂过每一座亭子。阳光渐烈,洒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与深色的擂台上,反射出晃眼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紧张、兴奋、期待与暗自较劲的复杂情绪,这便是武林大会最直观的“盛况”——不仅是武力的角逐,更是声望、实力乃至未来江湖格局的一次公开演武与微妙试探。
卓烨岚与我所在的“药王谷”亭子,相对而言安静得多。他姿态闲适地坐着,指尖偶尔轻点桌面,目光却如鹰隼般缓缓扫过全场,尤其是对面几座气派较大、人影幢幢的亭子——那是北武林盟、听雨楼、炎凰谷等顶尖势力所在。我的注意力则一半在擂台上,另一半则悄悄流转于那些投向“药王谷”亭的视线中。
擂台上,此刻是青城派一位使剑的年轻弟子对阵关外“狂风刀”的门人。青城剑法轻灵迅捷,如飞鸟穿林;狂风刀法则大开大阖,势如奔雷。两人功力相仿,斗了数十回合,依旧旗鼓相当,引来阵阵喝彩。但见那青城弟子忽然剑势一变,由疾转缓,剑尖颤动,划出数个似圆非圆的弧线,竟将对方凶悍的刀光隐隐牵制、吸纳。对方刀势一滞,青城弟子觑得空隙,长剑如毒蛇吐信,疾刺其腕部要害!
“好一招‘松涛如晦’!” 近处有识货的老江湖低呼。
眼看那狂风刀门人就要落败,忽听对面北武林盟所在的亭中,传来一声不高不低、却清晰压过周遭杂音的冷哼。这声音蕴含内力,让离得较近的一些人耳膜微震。与此同时,那狂风刀门人似乎身形微微一晃,脚下步伐略显迟滞,原本堪堪能避开的剑尖,竟慢了半分。
“嗤啦”一声,衣袖被划破,鲜血沁出。青城弟子见状,立刻收剑后退,抱拳道:“承让。”
狂风刀门人脸色一阵青白,捂住伤口,低头下台,目光却隐晦地朝北武林盟亭子方向瞥了一眼,带着几分不甘与畏惧。
这一幕细微的变故,落在有心人眼里,意味便不同了。卓烨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传音于我:“北武林盟的冯厉,好霸道的内力传音,看来是对青城派有所不满,或是想压一压近来风头正劲的关外刀客。”
我微微点头,心中暗凛。这大会果然不仅仅是年轻弟子的较量,更是各方势力角力的延伸,无声的交锋早已在擂台之外展开。
接下来又比试了几场,有崆峂派剑术精妙的道姑轻取对手,也有丐帮弟子以刚猛掌法力克强敌,场面各有精彩,喝彩声此起彼伏。但我的心思,却逐渐被斜对面一座不甚起眼的亭子吸引。
那亭子位置偏后,悬挂的木牌上字迹有些模糊,似是一个不太知名的边陲小派。亭中人数不多,只有三四人,皆作普通江湖客打扮,毫不起眼。然而,其中一名一直背对着我们方向、似乎在专注观战的中年男子,身形轮廓却让我觉得有几分说不出的熟悉。更让我在意的是,自从我们入座“药王谷”亭后,那人似乎极为偶然地、幅度极小地侧过头两次,视线扫过的方向,恰好涵盖了我们的亭子以及高台主位区域。
“卓烨岚,”我借着抬手整理并不歪斜的衣领,用气音极轻地说,“斜后方,灰扑扑亭子,背对我们的那个灰衣人,注意他的肩背线条和侧脸轮廓。”
卓烨岚没有立刻转头,而是借着给我添水的动作,眼风如流水般自然滑过那个方向。他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传音道:“看到了。身形劲瘦,肩背挺拔如松,侧脸下颌线条……有些硬。易容了,但骨架改不了。是个高手,而且……似乎在有意无意地观察我们和主台。”
“会是‘那边’的人吗?” 我意指慕白或北堂弘可能派来的眼线。
“不确定。气息收敛得很好,路数看不出来。” 卓烨岚沉吟,“静观其变。若真是冲着我们或天渊剑来的,迟早会有动作。”
就在这时,擂台上的又一场比试结束,主持大会的老者再次上前,清了清嗓子,声音灌注内力,传遍全场:
“接下来一场,由点苍派‘流云剑’柳飞云,对阵——”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朝我们这边的“药王谷”亭子扫了一眼,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古怪笑意,
“——药王谷代表,慕书!”
“慕书”二字被内力裹挟着,清晰无误地送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也在我的心湖投下一颗石子,漾开层层复杂的涟漪。
慕青玄与卓青书,各取一字。
这就是卓烨岚在此使用的化名。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像一把轻巧却锋利的钥匙,不经意间打开了他内心某个被我忽略的角落。慕青玄,那个视人命如草芥、近乎疯魔的药王谷圣女,他的生父,卓青书,他那大义灭亲、最终重伤慕青玄归于天地的父亲……他被舅舅慕白带离疯癫的母亲身边,寄养于北堂皇室,看似有了安稳的成长环境,可那份源自破碎家庭的、对完整亲情的渴望,或许从未消失,只是被深深掩埋在那沉稳克制的护卫外表之下。
不然,他怎么会下意识地,取了这样一个名字?像是将生命中无法割舍又充满矛盾的两部分,强行糅合在一起,带着一种无声的宣告,或是一种隐秘的祭奠。
我心里莫名地有些发堵,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混合了理解、怜惜与同病相怜的涩然。穿越而来,顶着“大小姐”的身份,我对这世界最初的认知便是危机四伏,孑然一身。我与他,在渴望某种温暖羁绊这一点上,竟是相通的。
卓烨岚——此刻是“慕书”——闻声,面色无波,只从容起身,对我微微颔首,随即一步踏出亭外。他身形并未如何作势,足尖在湖畔青石上一点,整个人便如一片轻羽般飘然而起,继而踏着粼粼湖水,步法迅捷而轻盈,仿若蜻蜓点水,衣袂随风而动,几个起落间,已然稳稳落在了湖心宽阔的擂台上,与那点苍派“流云剑”柳飞云遥遥相对。
柳飞云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俊朗,身形挺拔,一袭青衫磊落,背负长剑,确有几分“流云”般的飘逸气质。他见卓烨岚登台,眼中闪过一丝郑重,抱拳道:“点苍柳飞云,请‘慕兄’赐教!”
“药王谷,慕书。”卓烨岚亦抱拳还礼,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他手中并未持拿兵刃,只是空手而立。
柳飞云眉头微挑:“慕兄不用兵器?”
卓烨岚淡然道:“药王谷以医道济世,武学为辅,在下惯用掌指功夫。柳兄请出剑便是。”
这话说得谦逊,却隐含锋芒。柳飞云也不多言,反手“锃”地一声抽出背上长剑。剑身如一泓秋水,在阳光下泛起潋滟光泽,正是点苍派有名的“流云剑”。
“得罪了!”柳飞云轻喝一声,身形乍动,剑随身走,化作一道青色流光,直刺卓烨岚中宫!这一剑看似平直,实则暗藏数种变化,剑尖微颤,笼罩了卓烨岚胸前数处大穴,正是点苍流云剑法的起手式“云起苍茫”,迅捷不失缥缈。
卓烨岚不闪不避,直至剑锋将至,他才骤然侧身,脚下步伐玄奥一转,竟于间不容发之际让开了剑锋。同时并指如剑,斜斜点向柳飞云持剑的腕脉!这一指无声无息,却快如闪电,指尖隐有风雷之势。
柳飞云显然也是实战经验丰富之辈,手腕一沉,剑招立变,由刺转削,一道弧形剑光掠向卓烨岚腰腹,逼其回防。然而卓烨岚点出的手指并未收回,反而顺势向下一划,指尖劲气吞吐,“叮”一声轻响,竟以血肉之躯硬生生弹在了“流云剑”的剑脊之上!
一股刚柔并济的沛然力道传来,柳飞云只觉长剑剧震,几乎脱手,心中大骇,连忙运劲稳住,同时借势向后飘退,拉开了距离。他脸上轻松之色尽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