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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古汉国师雅阁路(2 / 2)

然而,在那迷离的眼神深处,锐利如鹰隼般的注意力,早已将水房内外的一切细节扫描了数遍。方才倒水时,借着水缸反射的微光和门口透入的光线,他敏锐地注意到,在水房的斜后方,与嘈杂的厨房区域隔着一段距离,矗立着一座独立的两层小楼。

那座小楼与酒楼主体建筑的风格略有不同,更为小巧精致,飞檐翘角,门窗紧闭,窗纸糊得严严实实,透不出半点光亮。最引人注目的是小楼周围的戒备——那里明里暗里的守卫,其森严程度远超酒楼其他地方。

更关键的是,那些守卫的样貌与气质,与地处中原的大雍子民截然不同!

他们身材普遍更为高大魁梧,骨骼粗壮,即便穿着与大雍护院类似的劲装,也能看出那衣料下虬结的肌肉轮廓。肤色多是风吹日晒后的古铜或深褐色,鼻梁高挺,眼窝深邃,头发或编成粗辫,或披散肩头,带着明显的塞外风霜痕迹。他们的眼神冷漠而警惕,如同盘旋在草原上空的鹰隼,扫视着周围时,带着一种与中原武者不同的、更为直接的野性与悍勇。腰间佩着的弯刀形制也迥异于中原常见的直刃长剑或朴刀,刀身带着流畅的弧形,刀鞘上装饰着兽牙或粗糙的宝石。

“域外之人……” 卓烨岚心中警铃大作。北堂弘入赘古汉,势力盘踞塞外,手下有域外部族效命并不奇怪。但将这样一批明显非我族类、且精锐彪悍的武士,如此明目张胆地安置在崔家这地处江南腹地的秘密据点核心位置,其所图为何?护卫的又是何等紧要的人物或事物?联想到方才“地鼠”汇报的、那辆神秘马车直接驶入后院的线索,以及马车中人可能“身份尊贵、带有内伤或隐疾”的判断,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惊的猜测浮上心头——莫非,那马车中藏着的,就是北堂弘甚至……是更敏感的人物?

他压下心头的震动,继续扮演着醉汉。慢吞吞地将水桶绑好,拉起缰绳,嘴里含混地嘟囔着:“完……完事了……这酒……后劲真大……得……得找地儿醒醒神……” 他脚步虚浮地牵着空水车,摇摇晃晃地走出水房,方向却不是直接往后门去,而是“不经意”地朝着那座两层小楼相反的方向,也就是靠近厨房和杂物堆放区的一条岔路晃去,仿佛真的醉得找不到北。

这个方向,既能让他暂时远离小楼守卫最密集、目光最警惕的核心区域,又能借着杂乱的环境和自身“醉态”作为掩护,从侧面观察小楼的布局、守卫的换岗规律,以及是否有其他隐蔽的进出通道。

他耳朵竖起,捕捉着空气中细微的声音——小楼方向传来极低的、用某种塞外语言进行的简短对话,语调粗犷;厨房里锅勺的碰撞和伙计的吆喝;远处大堂隐约的丝竹与喧哗……各种声音混杂,却在他脑中迅速分门别类,提炼着有用的信息。

眼角余光则不断扫视着那座小楼。一楼似乎完全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铁木门,此刻紧闭着,门外站着四名域外武士,如同铁塔般一动不动。二楼倒有几扇窗户,但都被厚重的帘幕遮挡,看不清内里情形。小楼侧面似乎还有一道窄门,通往一个独立的小院,院里堆着些柴垛和杂物,也有两名武士在来回巡视。

守卫之严密,堪称滴水不漏。

卓烨岚心中愈发肯定,这小楼里必有重大隐秘。他佯装脚下被杂物绊了一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趁机又靠近了那片区域几分,目光快速扫过小楼地基、墙壁,寻找着可能的薄弱点或通风口。同时,他也在计算着守卫视线的死角和时间差。

他知道,直接硬闯或靠近探查绝无可能。这些域外武士绝非之前门口那两个惫懒护院可比,他们身上那股子经过血火淬炼的煞气,隔着一段距离都能感觉到。

“得想个办法……” 他心中飞快地盘算着,“或许……可以从送水、送菜、或者处理泔水垃圾的杂役身上入手?或者,看看这座酒楼,有没有其他不那么引人注意的‘眼睛’……”

他拉着空水车,继续摇摇晃晃地朝着后门方向“摸索”回去,嘴里兀自喋喋不休地念叨着酒话,仿佛一个彻头彻尾的、无害又惹人烦的醉鬼。然而,那低垂的眼帘下,闪过的却是冷静到了极点的分析与谋划。

就在卓烨岚佯装醉酒、晃晃悠悠地拉着空水车,试图从侧面观察那座神秘小楼,并寻找可能的突破口时,小楼那扇厚重的铁木门突然“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名同样域外武士打扮、但服饰上多了些彩色纹饰、似是头目或亲卫的汉子端着一个黑漆托盘走了出来,盘上似乎放着些用过的、沾着暗色痕迹的器皿和布巾。他侧身对门口守卫低声说了几句,用的是那种发音奇特、喉音很重的塞外语,守卫们闻言,神色更加肃穆,微微颔首。

就在门开启又尚未完全合拢的短短一刹那,卓烨岚借着身体踉跄转向的角度,目光如同最精准的箭矢,倏地穿透那道狭窄的门缝,投向小楼内部!

门内光线比外面更加昏暗,却跳跃着一种不祥的、暗红色的光芒,似乎来自许多摇曳的烛火或特殊的灯盏。惊鸿一瞥间,他看到了一个与酒楼环境格格不入的诡异景象——

那似乎被临时布置成了一个简陋而阴森的祭坛!地面上用暗红色的粉末或颜料绘制着复杂扭曲的图案和符文,中央摆着一个低矮的案台,台上供着一些难以辨清的、形状古怪的器物,隐约有兽骨、羽毛和干瘪的植物。最引人注目的是祭坛前站着的一道身影,披着色彩斑斓、缀满羽毛和骨饰的宽大法袍,背对着门口,头颅以一种奇异的频率微微晃动着,双手高举,似乎正在对着案台上的什么东西喃喃吟唱、舞动施法,姿态狂野而诡秘。

萨满巫师!

卓烨岚心中剧震。那法袍的样式、祭坛的布置、以及那种特有的神秘压抑氛围,与他在舅舅慕白和一些隐秘记载中了解到的、关于北方草原和古汉宫廷萨满的描述极为相似!而且看其规模和那巫师专注的程度,绝非寻常祈福或治病,更像是在进行某种……涉及魂魄、诅咒或召唤的禁忌仪式!

难道……那马车中接来的“贵人”,需要萨满巫师做法医治?还是说,这仪式本身,就与他们正在追查的事情有关?

他的目光扫视太快,未及看清更多细节,但那股阴冷、邪异的气息却仿佛透过门缝扑面而来,让他后颈的寒毛都微微立起。

然而,就在他瞥见祭坛的瞬间,那名端着托盘出来的域外武士头目,似乎察觉到了不远处这个“醉醺醺的送水佬”那过于“偶然”投来的视线。他猛地转头,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立刻锁定了卓烨岚,眼中闪过警惕与凶光。

“什么人!” 那武士头目操着生硬而冰冷的中原话,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声音带着明显的呵斥与杀意。他身形高大,几步就跨到了卓烨岚面前,居高临下地瞪着他,一股混合着血腥与草原风沙的悍厉气息压迫而来。“雅阁路上师正在里面做法!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快滚!不然,杀了你!”

他身后的几名守卫也立刻握住了刀柄,目光森冷地盯了过来。

卓烨岚心中凛然,知道此刻绝不能有丝毫异样。他瞬间将所有的惊疑与探究深深掩埋,脸上迅速堆满了惊恐与慌乱,醉意似乎都被吓醒了大半,身体瑟瑟发抖,连连后退,口中结结巴巴地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土话哀求:

“大……大人饶命!小……小人是送水的,就……就住城外西山脚……今天多……多喝了两口,晕……晕了头,走……走错路了……勿入这里……小人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别杀我,别杀我!我……我这就滚,这就滚!”

他一边语无伦次地讨饶,一边手忙脚乱地拉扯着缰绳,想要调转水车方向,动作笨拙慌张,将一个胆小怕事、又因醉酒而误闯禁地的普通苦力演绎得淋漓尽致。

那域外武士头目见状,眼中的警惕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鄙夷与轻蔑。他上下打量着卓烨岚易容后那副惶恐猥琐的样貌,嗤笑一声,用塞外语对同伴说了句什么,引来一阵低低的、充满嘲讽意味的笑声。然后他才转回中原话,唾骂道:

“中原人,就是老鼠胆子!软脚虾!老子从来看不起!呸!”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不耐烦地挥手,像驱赶苍蝇一样:“快滚!再让老子看见你靠近这里,剥了你的皮!”

“是是是!小人这就滚,这就滚!多谢大人不杀之恩!” 卓烨岚点头哈腰,一副感恩戴德、屁滚尿流的模样,拉着水车,连滚带爬地朝着后门方向仓皇“逃”去,背影狼狈不堪,甚至差点自己绊倒自己。

直到退出后门,重新感受到后巷夜晚清冷的空气,卓烨岚才微微松了口气,但心中的疑云却愈发浓重。他不敢停留,迅速将水车赶到之前藏匿真正送水大叔的角落,以最快速度换回自己的衣服,并将昏睡的大叔拖到更显眼、但相对安全的地方(比如靠在某户人家的后门边),造成其醉酒睡倒的假象。随后,他抹去脸上的易容残留,如同鬼魅般再次融入夜色,朝着与季泽安约定的汇合点疾掠而去。

夜风掠过耳畔,他脑中却不断回闪着方才那惊险一瞥——昏暗祭坛、诡异符文、舞动的萨满法袍……

雅阁路。

这个名字,如同冰冷的毒蛇,钻入他的脑海。如果他没记错,雅阁路并非普通萨满,而是古汉王朝地位尊崇的国师!传闻其精通古老巫术,尤其擅长……搜魂术、追踪、乃至一些操控心魂的禁忌法门。

那么,此刻这位古汉国师,为何会出现在北堂弘控制的、远在江南的崔家据点?他在为谁做法?做的又是什么法?

联想到嫣儿那诡异的一体双魂状态,她灵魂的沉眠,陆忆昔的突然苏醒……卓烨岚心中猛地一揪,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漫上心头。

“难道……嫣儿的沉睡,甚至这‘一体双魂’本身,会与这个雅阁路……有什么关系?” 这个念头让他背脊发凉,几乎不敢深想下去。

纷乱的思绪如同乱麻,但眼下并非细究之时。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加快了脚步。

“算了,先回去与季叔汇合,将所见告知,再从长计议。” 他定了定神,身影在街巷间几个闪烁,彻底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身后,“悦宾楼”的灯火依旧通明,那座藏着萨满祭坛的两层小楼,在黑暗中静默矗立,仿佛一头蛰伏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怪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