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卓烨岚已如一片飘忽的落叶,悄然绕至“悦宾楼”灯火不及的后巷深处。此处与前街的隐约喧嚣截然不同,狭窄的巷道堆放着些许杂物与泔水桶,空气中弥漫着食物残渣与湿泥混合的沉闷气味,只有远处街角一盏孤灯投来昏黄模糊的光晕。
他刚在一处堆叠的木箱阴影后伏定身形,凝神观察着酒楼后门的情况。那是一扇包着铁皮的厚重木门,此刻紧闭着,门旁有两个看似护院打扮的汉子抱臂而立,虽显得有些惫懒,但眼神不时扫过巷口,并非全然松懈。
就在卓烨岚思忖着如何在不惊动守卫的情况下靠近探查时,一阵“吱呀呀”的车轮滚动声由远及近。只见一辆单匹骡马拉着的平板水车,慢悠悠地从巷子另一端驶来。车上固定着几个硕大的木制水桶,随着颠簸,桶内清水轻轻晃荡。驾车的是个约莫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是给酒楼送每日所需山泉水的车。卓烨岚眼神一闪,机会来了。
他耐心等待着,目光如电,迅速将周围环境再次扫视一遍——除了门口那两个护院,巷子两端暂无其他行人或可疑视线,楼上窗户也都紧闭着,只有零星几扇透出微弱的光。
水车在距离后门约五六步远处停下。那送水大叔利落地跳下车,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走向守卫,嘴里熟稔地招呼着:“王哥,李哥,今儿的水到了,还是老规矩,西山的泉子!”
其中一个守卫接过木牌随意看了看,又探头看了看水车和那几个熟悉的大木桶,摆摆手:“进去吧,动作快点,别耽误功夫。” 显然对这每日的送水流程早已习惯。
“好嘞!” 送水大叔憨厚一笑,转身就要去牵骡马。
就是此刻!
卓烨岚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在送水大叔转身、守卫目光移开的刹那,身形已自阴影中无声掠出!速度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一抹淡淡的残影。他鬼魅般出现在送水大叔身后,并指如风,精准地点向其颈后昏睡穴。那大叔哼都没哼一声,身体一软,便向一旁倒去。
卓烨岚早有准备,手臂一抄,扶住软倒的大叔,脚步不停,借着水车的遮挡,迅速将其拖到旁边一处堆着破旧桌椅的角落阴影里,让他靠坐在墙根,看起来就像是劳累过度靠着休息。整个过程不过两三个呼吸,轻巧迅捷,未曾发出丝毫引人注意的声响。
他立刻回身,闪到水车另一侧,背对着后门方向。迅速从怀中贴身暗袋里取出一个龙眼大小、用特殊蜡封住的丸子。指尖稍一用力捏碎蜡壳,里面是一颗色泽暗红、带着奇异草木清气的药丸——正是“千面观音”之前给他的易容丹之一,以备不时之需。
他毫不犹豫地将药丸按在掌心,以内力微微催化,药丸瞬间化作一团温热粘稠、如同活物般的膏泥。卓烨岚对着水车一个较为光滑的铜箍,快速将膏泥均匀涂抹在自己脸上,手指如飞,依照方才瞬间记下的送水大叔的面部特征——方脸、浓眉、略厚的嘴唇、眼角细微的皱纹——精准地揉捏、勾勒、定型。
易容丹的神奇之处此刻尽显无遗,那膏泥仿佛有生命般,随着他的心意改变形状,贴合皮肤,颜色也迅速变得与送水大叔黝黑的肤色一般无二。不过片刻,铜箍模糊的倒影中,已是一张与那昏睡大叔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庞,连那些常年在日晒风吹下形成的粗糙质感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做完这些,卓烨岚飞快地脱下自己身上的外衫,露出里面同样不起眼的深色中衣。然后,他迅速剥下送水大叔那身带着汗味和尘土气息的粗布短打与旧鞋,套在自己身上。还好,这大叔的身量与他相仿,衣服穿上虽略显紧束,但尚可活动,不至于一眼就被看出破绽。若是个子相差太大,那可就棘手了。
他将自己的外衫和鞋子草草塞进角落的杂物堆下,又将昏睡大叔往阴影深处挪了挪,确保短时间内不会被人发现。
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自己的神态举止,微微佝偻起背,模仿着那大叔略显拖沓的步伐和憨厚的表情,从水车后转了出来,牵起缰绳,对着门口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的守卫咧开一个带着歉意和讨好的笑容: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刚绳子有点缠住了,耽搁了。这就送进去,这就送进去。”
守卫瞥了他一眼,没发现什么异常,只是催促道:“快点!”
“好嘞!” 卓烨岚(此刻已是“送水大叔”)应了一声,牵着骡马,拖着那辆载满清泉水桶的平板车,不紧不慢地向着那扇缓缓打开的、通往“悦宾楼”内部的后门走去。
昏暗的灯光将他易容后的脸庞照得半明半暗,也照亮了他低垂的眼帘下,那一闪而过的、锐利如寒星的光芒。
卓烨岚(此刻是送水大叔的模样)牵着骡马,踏入了“悦宾楼”的后门。一股混合着食物香气、酒气、油脂与淡淡熏香的热浪扑面而来,与后巷的清冷潮湿截然不同。门内是一条不算宽敞的通道,两侧堆着些筐篓杂物,地面湿漉漉的,显然是后厨区域的延伸。前方隐约传来锅勺碰撞、伙计呼喝以及更远处大堂的喧嚣声。
他的心跳平稳,眼神却锐利地扫视着周围。通道前方分出几条岔路,有通向左侧传来蒸腾热气和炒菜声的厨房,有通向右侧似乎存放杂物、酒坛的库房方向,还有一条稍宽的通道向前,大概能通往酒楼内部更核心的区域甚至大堂侧廊。
他完全不知道每日的泉水具体该送往何处,更不清楚这悦宾楼内部的格局。直接找人问路?容易露怯。盲目乱闯?更不可取。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通道拐角阴暗处,歪倒着一个空酒坛,旁边还有一个被遗弃的、约莫还剩小半瓶浑浊酒液的粗瓷酒瓶。大概是哪个偷懒的伙计或醉鬼留下的。
电光石火间,一个主意闪过脑海。
卓烨岚脚步踉跄了一下,佯装被不平的地面绊倒,顺势朝着那酒瓶的方向“跌”了过去。他迅速弯腰捡起酒瓶,凑到鼻端嗅了嗅,一股劣质烧刀子的刺鼻气味。他心中微定,快速拔开塞子,毫不犹豫地将里面剩余的残酒猛地泼洒在自己胸前衣襟和袖口上,浓烈的酒气立刻弥漫开来。接着,他仰头,将瓶底最后一点酒液倒入口中,辛辣的味道让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随即,他便做出被呛到、却又颇为享受的模样,胡乱抹了把嘴。
“嗝……” 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原本刻意模仿的憨厚眼神瞬间变得涣散迷离,脸上也迅速涌起一股醉酒般的红晕(得益于易容丹的拟真效果和对气血的细微控制)。他晃了晃手中的空酒瓶,嘴里开始含混不清地嘟囔起来:
“好……好酒!这悦宾楼的酒……就是润口!比西山那冷泉子带劲多了!嘿嘿……”
他踉踉跄跄地走回水车旁,动作“笨拙”地重新拉起缰绳,却似乎使不上劲,骡马被他拉得偏了方向,水车车轮蹭到了旁边的墙壁,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哎?这马……今儿怎么不听话了?” 他提高了嗓门,声音在通道里有些突兀地响起,带着浓重的醉意和不满,“这水……水往哪儿送来着?哦对,厨房……厨房在……在左边?右边?”
他像个真正的醉汉一样,左顾右盼,脚步虚浮,拉着水车在通道里歪歪扭扭地挪动,方向却明显不对,眼看就要朝着那条通向内部核心区域的宽通道走去,嘴里还断断续续地喊着:
“来人……来个人搭把手啊!这酒……劲儿上来了……有点晕乎……快,快告诉老子……这宝贝泉水该……该倒哪个缸里?可别……别误了贵客们的好茶好饭……”
他这番动静,尤其是那响亮的嘟囔和车轮蹭墙的声音,果然引起了注意。
“哪个不长眼的醉鬼在这儿闹腾?!” 一声不耐烦的呵斥从厨房方向传来。一个系着油腻围裙、膀大腰圆的帮厨汉子探头出来,看到“送水大叔”这副醉醺醺拉着水车乱撞的模样,顿时火冒三丈,“老刘头!你他妈又偷喝酒误事!水往水房送!后头右拐第三间!赶紧的!再磨蹭仔细你的皮!”
右拐第三间!卓烨岚心中记下,面上却装作被吼得一激灵,醉眼朦胧地看向帮厨,赔着笑:“啊?右……右拐?哦哦哦,右拐……第三间……嘿嘿,晓得了晓得了……这就去,这就去……”
他嘴里答应着,脚下却像绊蒜似的,拉着水车,摇摇晃晃、却又“恰好”地避开了帮厨汉子不满的瞪视,朝着对方指示的方向挪去。那副醉态可掬又努力想办正事的模样,倒是让那帮厨汉子啐了一口,骂了句“老酒鬼”,便缩回头继续忙活去了,并未深究。
卓烨岚心中微松,知道这第一关算是过了。他保持着醉酒的姿态,拉着水车,沿着通道右拐,心中默数,目光却借着身体的晃动,快速而隐蔽地扫过经过的每一扇门、每一个岔口,将周围的地形、人员活动情况牢牢记下。
第三间水房很快到了,是一间较为宽敞的屋子,里面有几个巨大的水缸和引水的竹管。他将水车停好,开始“笨拙”地卸水。动作虽慢,却正好给了他更多时间观察。
水房的位置似乎靠近酒楼的后部核心区,旁边有一条向上的楼梯,似乎是通往二楼、三楼的员工通道或货物通道,楼梯口无人把守,但能听到上面隐约传来的、与一楼大堂不同的、更为轻缓的脚步声和低语声。
他一边慢吞吞地将清泉水注入水缸,一边竖着耳朵,捕捉着空气中流动的每一丝声音,同时在心里飞快地勾勒着悦宾楼内部的结构图。真正的探查,现在才刚刚开始。而那身浓烈的酒气和他此刻“醉汉”的身份,或许能成为他最好的掩护。
倒完了最后一桶清泉水,看着那澄澈的水流注入巨大的水缸,发出哗啦的轻响,卓烨岚(此刻依旧是醉醺醺的“送水大叔”)动作“迟缓”地将空桶搬回水车,嘴里还无意识地哼着不成调的荒腔走板。他刻意让自己的动作显得拖沓而笨拙,仿佛真的被那半瓶劣酒拿住了筋骨,眼神也始终保持着一种涣散的醉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