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房间某处光线微微扭曲,一道几乎与阴影完全融为一体的模糊轮廓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一个低沉恭敬、仿佛直接响在脑海的声音回应:
“是,圣主。另外,‘魍魉’也已返回,正在候命。”
圣主……这个久违的、沉重的称呼,让卓烨岚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幽光。他并未回头,只沉声道:“知道了。叫他去书房等我。”
“是。” 那阴影中的波动悄然平复,仿佛从未存在过。
卓烨岚不再耽搁,迅速从浴桶中站起,带起一片水声。他扯过旁边干燥的布巾,快速擦干身体和水淋淋的头发,然后从衣柜里取出一套干净的月白色常服换上。动作干脆利落,仿佛要将所有软弱的情绪连同那身湿冷一起褪去。
穿戴整齐,他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外面,风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天色不再是浓墨般的黑,而是透出了一种沉郁的深蓝,东方天际隐隐有一线极淡的灰白。
天快亮了。
他凝视着那片逐渐苏醒的天空,目光却仿佛穿透了云层,落在了内院主屋的方向。那里,躺着一个拥有嫣儿容颜、却住着“陆忆昔”灵魂的女子。
去看看。透过那个叫陆忆昔的女子,去看看……还能不能找到一丝一毫,属于他心中那个女孩的痕迹。哪怕只是眼波流转间一瞬的熟悉,或是沉睡中无意识的一个蹙眉。
他需要确认。需要抓住哪怕最微弱的希望。
深吸一口黎明前清冷潮湿的空气,卓烨岚整理了一下衣襟,拉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身影很快融入廊下渐褪的夜色,朝着主屋方向,步履坚定,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期盼。
书房里,“魍魉”在等待,带着可能关乎全局的消息。而内院主屋,那个沉睡或苏醒的“她”,则关系着他内心最深处,不敢言说却也无法放弃的执念。
新的一天,在危机与希望交织的薄明中,悄然来临。
卓烨岚穿过清晨微湿的庭院,来到花厅。厅内灯火未熄,与窗外渐明的天光交融,映出桌边两人的身影。
季泽安换了一身干爽的深青色便服,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眉头微锁,与身旁的师洛水低声交谈着什么,气氛显得有些沉凝。师洛水则是一夜未眠的疲色,但眼神依旧清明,只是此刻那清明中掺杂着显而易见的忧虑。
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抬头。师洛水看到是卓烨岚,脸上的凝重之色似乎更浓了一分,那双总是温婉的眸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仅仅这一个眼神,一个下意识的蹙眉,卓烨岚的心便猛地一沉。他脚步加快,几乎是抢步到桌前,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紧:“洛水姨,可是嫣儿……她出什么事了?”
他甚至没顾得上先向季泽安问好。
师洛水在心中无声地叹息。不得不佩服这孩子的心思敏锐,自己不过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他便能立刻联想到嫣儿身上……唉,这洞察力,这份牵挂,还真是……热恋中的少年人啊,哪怕那“恋人”如今只是一具躯壳里沉睡的魂。
她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指了指旁边的空位:“烨岚,你先坐下。奔波劳累了一整夜,先喝点热粥暖暖身子,缓口气。”
然而卓烨岚哪里坐得住,更遑论吃喝。他站在原地没动,目光紧紧锁住师洛水,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焦灼:“洛水姨,我……我吃不下。您直接告诉我,嫣儿她……到底怎么了?是不是病情有变?还是……” 他不敢说出那个最坏的猜测。
师洛水与季泽安交换了一个沉重的眼神,知道瞒不住,也无需再瞒。她放下手中的茶盏,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昨夜你与季大哥离开后,我用……用我师门秘传的‘本命蛊’,配合针法,再次仔细探查了昔儿……或者说,那具身体内灵魂的境况。”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如何表述那诡异而令人心忧的发现:“情况……不太妙。我能感觉到,属于嫣儿的那部分魂息……比起之前,似乎……越来越虚弱了。就像……就像风中摇曳的烛火,虽然还未熄灭,但光芒却在持续黯淡下去。”
她抬起眼,看向卓烨岚骤然苍白的脸,继续道:“更奇怪的是,她的魂息并非自然消散,也并非完全被压制沉眠,而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禁锢、抽取、或者说……困在了一个特殊的‘牢笼’里。那感觉……与寻常的一体双魂、此消彼长的自然交替,似乎……不太一样。”
师洛水的语气充满了困惑与不安:“难道真的只是单纯的‘此消彼长’?一方强盛,另一方就必然衰弱?可为何会是这种被‘禁锢’的感觉?”
“禁锢……” 卓烨岚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脑海中瞬间电光石火般闪过昨夜在悦宾楼小楼门缝中窥见的那一幕——昏暗的祭坛,诡异的符文,舞动的萨满法袍,还有那个名字——雅阁路!古汉国师,最擅长的便是搜魂术!
难道……嫣儿灵魂的虚弱与被禁锢感,与这个远在江南却秘密行法的雅阁路萨满有关?!是某种远程的诅咒或操控?还是说,嫣儿的“一体双魂”状态,本就与这些人的阴谋脱不了干系?!
这个念头让他如坠冰窟,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骇人的厉色,再顾不上掩饰什么,转身对着花厅门口一直静立守候的白叔急声道:
“白叔!立刻去书房,将‘地缺’带来此处!要快!”
他的声音因急切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白叔闻言,没有丝毫迟疑,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比划询问,只是面色一肃,重重一点头,旋即转身,脚下步伐陡然加快,身形竟显出一种与他平日老迈佝偻截然不同的、迅捷而沉稳的态势,几乎眨眼间便消失在通往书房的廊道转角。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花厅内的师洛水眼眸微微睁大。她精于医道,对人体气血、步伐姿态的观察细致入微。方才白叔离去时那几步,看似简单,却落地无声,节奏奇异,发力方式与寻常仆役或普通武者迥异,分明是身负极高明轻功与内家修为的表现!而且那股瞬间收敛又自然流露的干练与肃杀之气……
她心中惊愕难言,不禁再次深深看了一眼面色冷峻、周身气息凛冽的卓烨岚。这个少年……他口中的“地缺”是何人?这看似寻常、甚至有些简陋的山间别院,竟真是卧虎藏龙之地!连一个又聋又哑、看似普通老仆的白叔,都有如此身手,那他所调动的力量,恐怕远不止一个“药王谷传人”那么简单。
季泽安显然也察觉到了白叔的异常,但他比师洛水知道得更多些,眼中虽也闪过讶异,却更多的是了然与凝重。他看着卓烨岚紧绷的侧脸,知道这孩子定然是联想到了什么极其重要、且与嫣儿现状息息相关的线索。
花厅内的气氛,因为卓烨岚这突如其来的命令和白叔显露的异常,变得更加凝重而紧绷。空气仿佛凝固,只有窗外渐亮的晨光,和每个人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
卓烨岚紧握成拳的手,指节捏得发白。他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等待着“地缺”的到来,仿佛那是能解开嫣儿灵魂受困之谜、撕破眼前重重迷雾的唯一钥匙。
而真相,或许比他们想象的,更加黑暗与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