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缺来得极快,几乎是白叔前脚刚回到花厅门口复命(无声地比划了一个“已带到”的手势),后脚一道矮小却异常迅捷的身影便如同影子般滑入了花厅门槛。
来人正是“地缺”。他身高不过四尺,形貌确如侏儒,背着一个几乎与他等高的陈旧木箱,行走时左腿微跛,动作却丝毫不见滞涩,反而带着一种奇特的、如同山中猿猴般的灵巧。他面容平凡,甚至可以说有些丑陋,额头突出,下巴短小,但正如卓烨岚所描述的,那双眼睛却生得极为出众——大而圆,眼瞳漆黑如点墨,眼白清澈,此刻在晨光与灯火的映照下,竟泛着水汪汪的光泽,灵动异常,仿佛会说话一般,与他整体的形貌形成鲜明对比,令人过目难忘。
地缺进入花厅,目光先飞快地扫过季泽安与师洛水,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评估,随即垂下眼帘,几步来到卓烨岚面前约三步远处,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背上的木箱随着他的动作微微倾斜。他抱拳行礼,声音有些尖细,却异常清晰恭敬:
“属下地缺,见过圣主。”
“圣主”二字出口,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花厅内激起无形的涟漪。
季泽安端着粥碗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倏地转向卓烨岚,眼中掠过难以掩饰的惊诧与深究。圣主?这小子……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药王谷传人?慕白外甥?北堂少彦养子?这些身份已经足够显赫复杂,如今竟又冒出一个“圣主”之称?看他手下这些人(白叔、地缺,还有那个未曾露面的“魑魅魍魉”),行事诡秘,身手不凡,显然属于一个纪律严明、潜藏极深的隐秘组织。这小子,藏得可真够深的!
然而,惊诧之余,季泽安心中涌起的,更多却是一种复杂的佩服。卓烨岚为了嫣儿,不惜在他和师洛水面前暴露这层显然极为隐秘的身份,调用属于这股隐秘势力的力量。这份不计代价、毫无保留的急切与决心,足以说明嫣儿在他心中的分量。在这个危机四伏、人人自危的境地下,这份坦露与担当,反而让季泽安对他更多了几分信任与……隐隐的托付之意。
师洛水也是心中剧震。她虽对江湖隐秘不如季泽安了解,但“圣主”这个称呼的分量,她还是懂的。再联想到白叔方才显露的身手,她看向卓烨岚的眼神,已然完全不同。这个少年,远比她想象的更加深不可测,却也……对嫣儿用情至深。
卓烨岚对季泽安和师洛水的反应恍若未觉,或者说此刻他根本无暇顾及。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地缺带来的信息上。他微微抬手,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急迫:
“起来说话。”
“谢圣主。” 地缺利落地起身,垂手而立,姿态恭谨,但那双眼灵动的大眼睛却微微抬起,等待着指令。
“地缺,”卓烨岚开门见山,没有丝毫寒暄或解释,“我要知道古汉国师雅阁路的生平。从出生到现在,无论大事小事,凡有记载、传闻、或你能查到的蛛丝马迹,我都要知道。尤其是——他近半年来的行踪动向,与北堂弘、与塞外天权教、以及与任何涉及‘搜魂’、‘移魂’、‘诅咒’、‘萨满秘术’相关的事情,无论多细微,都必须巨细靡遗地报上来。越快越好!”
他的话语如同连珠炮,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显示出他内心的焦灼与对情报的极端渴求。雅阁路,这个名字已然成为解开嫣儿灵魂受困之谜、乃至窥破北堂弘一系列阴谋的关键钥匙。
地缺闻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瞬间变得更加明亮锐利,仿佛有无数信息在其中飞速流转、筛选。他没有丝毫犹豫,躬身应道:“是!属下即刻调阅‘幽渊’所有关于雅阁路及古汉萨满教派的卷宗,并启动我们在古汉及塞外的暗线,全力追查其近期动向与关联。最迟两个时辰,初报必至圣主案前。”
“幽渊”……又一个陌生的、带着冰冷神秘气息的名字。季泽安与师洛水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越发凛然。卓烨岚背后这个组织,其触角与情报能力,恐怕远超他们的想象。
“很好。”卓烨岚颔首,随即补充道,“另外,重点查一查,雅阁路或者古汉萨满教中,是否有关于‘一体双魂’、‘魂魄禁锢’、‘夺舍’之类禁忌之术的记载或实例。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查查北堂弘近年来,尤其是最近,与雅阁路之间,是否有过密信往来、人员接触,或者……某种交易。”
“属下明白!” 地缺再次躬身,动作干脆利落,“若无其他吩咐,属下这便去办。”
卓烨岚挥了挥手。地缺不再多言,如同他来时一样,身形微晃,便已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花厅,消失在外面的晨光微曦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花厅内,一时寂静。只有桌上粥碗袅袅升起的热气,以及三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季泽安放下早已凉透的粥碗,看向卓烨岚,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声长叹:“烨岚,你……”
卓烨岚打断了他,目光转向师洛水,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担忧与一丝恳切:“洛水姨,在得到确切消息之前,请您……务必想办法,用尽一切手段,稳住嫣儿的魂息!绝不能让她再继续衰弱下去!无论需要什么药材、或是其他任何东西,您尽管开口!”
师洛水看着少年眼中那近乎赤红的焦急,重重点头:“你放心,我会竭尽全力。我师门亦有固魂安神的秘法,虽不知对这般诡异情况是否完全有效,但无论如何,我都会试上一试。”
卓烨岚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紧握的拳头依旧没有松开。他转身,望向窗外越来越亮的天色,眼神却仿佛穿透了时空,落在了那个神秘而危险的萨满国师身上。
雅阁路……不管你是什么人,有什么图谋,若嫣儿有一丝一毫损伤,我卓烨岚,必定让你……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
晨光终于彻底驱散了夜色,新的一天正式来临。然而,对于花厅内的三人而言,这注定将是充满等待、焦虑与未知搏杀的一天。地缺带回来的消息,将决定他们下一步的行动,甚至可能揭开一个更加黑暗惊悚的真相。
就在花厅内三人因嫣儿魂息衰弱和雅阁路之谜而心头沉甸甸、气氛凝滞之际,门口光影一动,白叔去而复返。他脚步无声,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恭谨木讷神情,先是规规矩矩地向季泽安与师洛水躬身行了一礼,随后转向卓烨岚,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迅速而清晰地比划起来,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卓烨岚原本紧锁的眉头骤然一扬,黯淡的眼眸中瞬间迸发出一抹亮光,那亮光里混杂着惊讶、期待,以及一丝紧绷许久的弦被拨动后的隐隐兴奋。他甚至没有等白叔比划完最后一个手势,便立刻沉声道:“快请!直接带人到这里来!”
“怎么了?是谁来了?” 季泽安见卓烨岚神色有异,心中也是跟着一紧,连忙问道。能让卓烨岚在这种时候露出这般反应,来人必定非同小可。
师洛水也疑惑地望向门口方向。
卓烨岚深吸一口气,转向季泽安,声音里那丝兴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沉重与警觉:“是黄泉来了。”
“黄泉?!” 季泽安与师洛水几乎是同时低呼出声,脸上瞬间变色。
“黄泉来了……” 季泽安喃喃重复,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他此刻应该在京都坐镇,监察百官,尤其是……盯紧百官和其他世家的动向。他竟亲自南下……难道京都方向,出了什么我们尚不知道的、更加糟糕的变故?”
师洛水也想到了这一点,脸色微微发白。黄泉亲至,往往意味着事情已经严重到了必须由他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百官主宰亲自出面处理的程度。是宫中有变?是北堂少彦出了什么事?还是……针对嫣儿的阴谋,已经从江湖蔓延到了朝堂,甚至惊动了最核心的权力层?
卓烨岚的兴奋也早已被凝重取代。黄泉此刻到来,带来的绝不会是无关痛痒的消息。联想到王昶、崔莹的金蝉脱壳,崔王两家暗中转移资产的不臣之举,北堂弘在江南乃至塞外的布局,还有那位神秘的古汉国师雅阁路……京都的水,恐怕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浑,还要深。
卓烨岚的声音低沉,“黄泉轻易不得离京。他此番前来,必是带来了极其紧要,甚至可能是……极其危急的情报。” 他看了一眼师洛水,“或许,与嫣儿有关,也或许……与更大的局势有关。”
季泽安霍然起身,在花厅内来回踱了两步,眉宇间满是焦躁与忧色。女儿魂魄受困,命悬一线;江湖诡谲,强敌环伺;如今京都再起波澜……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请他进来吧。”季泽安停下脚步,对白叔沉声道,声音里带着一种面对暴风雨来临前的沉凝,“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听听他怎么说。再说,眼下嫣儿……的行踪怕的瞒不住了。”
白叔领命,再次无声退下。
花厅内的气氛,因为“黄泉”这个名字的到来,陡然变得更加压抑、紧张,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等待着那位暗夜使者的降临,带来可能决定所有人命运走向的、不知是好是坏的消息。
短暂的等待,却显得无比漫长。终于,门外传来轻微却沉稳的脚步声。一道身材魁梧、身着玄色劲装、面上覆着半张冷银色金属面具的身影,出现在花厅门口。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冷如寒潭、仿佛能洞悉一切虚妄的眼睛,和紧抿的、线条优美的薄唇。他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如同从九幽黄泉步出的使者,正是“黄泉”本人。
他的目光先在季泽安和师洛水脸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示意,算是见礼。随即便径直落在了卓烨岚身上,眼神似乎有瞬间的复杂波动,但很快恢复成一贯的冰冷无波。
“季老爷,师姑娘。” 他的声音也是冷的,如同玉石相击,不带丝毫温度,“卓……公子。” 他对卓烨岚的称呼,似乎有些许微妙的停顿。
黄泉没有一句寒暄,更无半字废话。她的声音如同淬过冰的刀锋,清晰而冷硬地劈开花厅内凝重的空气:
“属下是追踪一名擅御兽的女子,一路南下至江南。”他语速平稳,却字字砸地有声,“据我与唐瑞探查,宫外有人通过操控鸟兽鼠蚁,与冷宫中的陆染溪传递消息。此前毒害知行大小姐的毒药,便是经老鼠之口带入。而陆染溪……似乎通晓兽语。”
他略作停顿,面具下的目光扫过众人骤变的脸色,继续道:“惊鸿已调‘踏日’回宫暗中观察。据踏日所察,陆染溪的神智已被扭曲,她如今深信不疑——大小姐与知行殿下,并非陛下骨肉,而是……北堂弘的子嗣。”
“荒谬!”
季泽安猛地打断黄泉的话,霍然起身,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声响。他脸色铁青,眼中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怒火与一种被彻底冒犯的凛然。
他怎能忘记?北堂少彦曾对他吐露过那些关乎轮回与血脉的隐秘!嫣儿的额心曾显现过唯有无忧皇室嫡系血脉方能传承的彼岸花图腾!那是铭刻于魂魄深处的烙印,绝无虚假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