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此一点,便是铁证!
“少彦亲口所言!”季泽安的声音因极力压制怒意而微微发颤,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道,“嫣儿与知行身上皆有无忧皇室的彼岸花印记!此乃血脉明证,无可辩驳!北堂弘……他算什么东西!”
师洛水没好气地白了季泽安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嗔怪:“说你是个一点就着的大炮仗,真是一点都不冤枉。光在这儿拍桌子瞪眼有什么用?气坏了身子,难道还能隔空把北堂弘掐死不成?” 她端起微凉的茶盏抿了一口,压下心头的烦躁,继续道,“关键是陆染溪那个蠢女人!她到底是怎么想的?被关了这些日子,非但没清醒,反而越发糊涂!我真是……佩服她了,连自己孩子亲生父亲都能认错,这得是被灌了多少迷魂汤,还是自个儿钻进了怎样的牛角尖里!”
她的话音刚落,花厅入口处的光线微微一暗。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陆忆昔在两名年轻侍女的搀扶下,缓步走了进来。她依旧穿着素净的寝衣,外罩一件薄薄的浅青色褙子,长发松松绾着,脸色依旧苍白,病容未褪,但显然已经梳洗整理过,带着一种大病初愈般的、略显脆弱的整洁。
她的脚步很轻,有些虚浮,需要侍女稍稍借力。踏入花厅,她先抬起那双清澈却平静的眼眸,极快地扫视了一圈在场众人——面色铁青的季泽安、面带忧色的师洛水、气息冰冷的黄泉,以及……目光复杂望着她的卓烨岚。
然后,她微微侧身,对着季泽安和师洛水的方向,双手交叠置于腰间,敛衽,屈膝,行了一个标准而无可挑剔的福礼。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娴雅与恭谨。
“父亲安好。” 她的声音不高,因久病而略显中气不足,但吐字清晰,语调平稳,“师姑娘安好。” 对师洛水,她依然保持着那份客气而疏离的称呼。
行礼完毕,她才缓缓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厅中多出的那位玄衣面具女子,眼神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大家闺秀面对陌生来客时的疑惑与矜持,却并未主动开口询问。
这一连串的举止、神态、语气……与众人记忆中那个跳脱灵动、不拘小节的“北堂嫣”截然不同!
黄泉覆着面具的脸看不清表情,但那双露在外面的、清冷如寒潭的眼眸,在陆忆昔走进来行礼开口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明显的错愕与研判。
大小姐?
这张脸,他绝不会认错。可这气质,这眼神,这行礼的姿态,这说话的语气……
电光石火间,他突然想起大小姐“一体双魂”的事情,以及碧落他们几人发誓的场景……
难道……现在主导这具身体的,不是嫣儿小姐,而是……
陆忆昔?!
这个认知让黄泉周身的冰冷气息都出现了刹那的凝滞。他惯于处理最复杂险恶的情报与杀局,却从未面对过如此诡异莫测的情形——同一个人,截然不同的灵魂。
季泽安看着向自己行礼的“女儿”,心中那股因陆染溪而起的怒火瞬间被另一种更复杂难言的情绪冲散,堵在胸口,闷得发慌。师洛水则是暗自叹息,目光在陆忆昔身上停留片刻,又担忧地瞥了一眼旁边脸色愈发苍白的卓烨岚。
卓烨岚的指尖微微蜷缩,几乎要掐进掌心。他看着陆忆昔那副完全符合大家闺秀规范、却无比陌生的模样,看着她对黄泉投去的平静而陌生的目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冷又痛。
他的嫣儿……此刻又在何处?在这具躯壳的深处,是否也能“看”到这一幕?听到这一切?
陆忆昔似乎并未察觉到厅内因为这具躯壳不同灵魂而涌动的暗流,或者说,她习惯了以符合“陆忆昔”身份的方式应对。她安静地站在那里,微微垂着眼睫,等待着父亲的示下,仿佛一尊精致而易碎的瓷偶。
花厅内的空气,因为陆忆昔的到来和黄泉的瞬间明悟,陷入了一种更加微妙、紧绷而又充满认知割裂感的死寂之中。
片刻令人窒息的沉默后,陆忆昔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扫过厅中神色各异的众人,最终定格在季泽安脸上。她开口了,声音依旧轻缓,却带着一种置身事外般的清晰与冷静,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有关、却又隔着层纱的古老故事:
“关于我母亲为何会产生如此荒谬的认知,或许……我可以提供一些线索。” 她顿了顿,“那是在我……或者说,在嫣儿与我共同存续的某些特殊时刻,于梦境或意识深处,曾‘看’到过的场景——关于当年,我母亲在定国公府宴席上遭遇的一切。”
她微微垂眸,似在回忆那些破碎而诡异的画面:“外人只知宴席混乱,母亲醉酒失态,被送入客房休息,醒来后……便发现北堂弘躺在身侧,衣衫不整。自此,她便坚信不疑,自己失身于北堂弘,之后怀上的孩子,自然也认作是他的骨血。”
季泽安听得眉头紧锁,眼中怒火与痛心交织。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所以……你娘醒来后,看到的是北堂弘,就一口咬定……她根本不记得、或者……完全遗忘了之前与少彦之间可能发生过的事情?” 对着女儿谈论她父母的阴私往事,哪怕这女儿如今展现的是陆忆昔的灵魂,也让他倍感别扭与心痛。
陆忆昔轻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补充道:“后来,嫣儿曾私下调查过此事,慕白也曾侧面证实过一些细节。问题很可能出在当年楚媚筠所下的药物上。据推断,那药性极为霸道猛烈,不仅催情,更可能严重扰乱甚至抹去短期内的部分记忆。因此,我父皇和我母亲,对宴席当晚真正发生的事情……可能都失去了清晰的记忆片段。母亲只记得醒来后最冲击的一幕,而父皇……或许也因药力或其他原因,对某些关键环节印象模糊。”
“楚媚筠……”季泽安咬牙吐出这个名字,那个早已伏诛、却遗祸无穷的女人!
他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养育了七年的孩子,心中五味杂陈,酸涩难言。他叹了口气,声音缓和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怜惜:
“昔儿,你身体还未大好,这些陈年旧事,耗费心神。先去歇息吧,把身子养好要紧。剩下的事情……交给爹来操心。”
陆忆昔闻言,并未多言,只是再次微微俯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告退礼:“是,父亲。女儿告退。” 礼仪周到,语气恭顺,却依旧带着那份挥之不去的疏离感。她在侍女的搀扶下,转身缓缓离开了花厅,背影单薄而挺直。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黄泉才仿佛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转向季泽安,冰冷的面具也掩不住那一丝罕见的迟疑与紧绷:
“季老爷,大小姐她……大小姐她……” 他竟有些问不出口。那个答案,或许是他这个行走于黑暗、见惯生死离别的暗夜主宰,也最不愿听到的。
季泽安重重地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刺痛的额角,声音沉痛:“如你所见,也如情报所言。嫣儿的魂魄……如今沉睡着,现在主导身体的是昔儿。但嫣儿的沉睡……恐怕并非简单的‘一体双魂,此消彼长’。洛水用本命蛊探查过,她的魂息在持续衰弱,且像是被什么力量禁锢着。我和烨岚正在追查此事,怀疑与北堂弘、以及古汉那位萨满国师雅阁路有关。”
提到雅阁路,黄泉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冰锥。“说到这个,”他立刻接上,恢复了平日情报主导者的冷静与效率,“踏日传回的另一条重要消息是:根据它所知,若要施展某些高深的萨满‘引魂术’或‘追踪术’,尤其是针对特定个体的精准术法,施术者必须拥有被施法者的贴身物品,最好是带有强烈气息或生命印记的东西,如毛发、血液、长期佩戴的饰物等。”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属下与唐瑞紧急提审了青阳宫的相关宫人,严加讯问后,有人终于吐露:在陆染溪情绪失控、差点掐死大小姐那天,混乱中,陆染溪确实从大小姐头上扯下了一小撮头发!事后,陆染溪将这撮头发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包好,藏匿了起来,视若珍宝,不许任何人触碰。”
黄泉抬起眼,面具下的目光与季泽安、师洛水、卓烨岚三人震惊的目光交汇,一字一句道:
“踏日与惊鸿据此推测——问题,很可能就出在这撮被陆染溪藏起的头发上!北堂弘或雅阁路,极有可能通过某种方式,从陆染溪手中得到了这撮头发,并以其为媒介,对大小姐施展了某种恶毒的萨满秘术!这或许就是导致大小姐灵魂受困、日益虚弱的根源,也是他们试图‘坐实’某些阴谋的关键!”
“头发!” 卓烨岚猛地攥紧拳头,骨节发白。他想起了崔莹之前的话——“陆染溪差点掐死那小贱人的时候,慌乱中扯下了一小撮头发。那头发一直被秘密保存着。萨满上师以那头发为引……”
一切都对上了!
季泽安脸色铁青,霍然起身:“必须立刻找到那撮头发的下落!如果真在雅阁路手中……”
“还有,”师洛水急促插言,脸色苍白,“如果头发是媒介,那施术的地点……会不会就是……” 她与卓烨岚的目光同时转向窗外,仿佛能穿透距离,看到那座藏着萨满祭坛的悦宾楼小楼!
黄泉冷然道:“属下立刻加派人手,双管齐下:一,继续深挖宫中,查明那撮头发最终流向;二,配合季老爷与卓公子,严密监控悦宾楼及雅阁路动向!必须在他们完成术法、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之前,打断它!”
花厅内,杀机凛冽,时间紧迫。一场围绕着一撮头发、一场邪恶萨满仪式、以及两个少女魂魄命运的生死争夺战,就此全面打响。
季泽安的目光穿过雕花窗棂,落在那片雨后初霁、澄澈如洗的天青色上。他深深地、缓慢地吸进一口微凉的空气,仿佛想将胸中积郁的沉浊一并置换,良久,才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浸透了无尽疲惫与惘然的叹息:
“或许……染溪当年从未‘回来’,也从未被‘救起’,对所有人……才是最好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落在寂静的花厅里,带着一种抽离了激烈情绪后的、冰冷的清醒,与深不见底的憾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