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渐炽,将花厅内凝重的阴霾驱散些许,却也照得每个人脸上的决然与忧色更加清晰。短暂的商议在压抑而高效的气氛中结束,几人迅速定下了应对之策。
季泽安眼中重新燃起属于沙场宿将与商界巨擘的锐利光芒:“北堂弘以江湖为棋盘,以秘术为刀,那我们便见招拆招,釜底抽薪!烨岚,你身份特殊,武功卓绝,继续以‘药王谷慕书’之名参与武林大会。天渊剑现世绝非偶然,此物牵连甚广,或许本身就是北堂弘阴谋的一环,也可能是破局的关键。你要尽可能接近核心,查清此剑背后的一切关联与意图。”
卓烨岚肃然点头:“季叔放心,我明白。”
季泽安继续道:“至于商路与舆论……北堂弘想借‘天命’、‘妖孽’之说兴风作浪,那咱们就用更大的‘势’压回去!蜡玉苹的生意,嫣儿早有布局,只是未来得及完全施展便……” 他话音微顿,眼底掠过痛色,随即被更深的坚毅取代,“我来接手,将她留下的后手一一激活、完善。以商控物,以利结盟,以舆论反制舆论!嫣儿来自千年之后,她的见识与智慧,岂是北堂弘这等只知玩弄阴诡之术的跳梁小丑可比?他既想以‘天命’做文章,我便让他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大势所趋’!”
他话语中透出的强大自信与对女儿毫无保留的信赖,冲淡了几分厅中的阴郁。
“黄泉,地鼠,” 季泽安看向两位情报高手,“江湖暗流,尤其是雅阁路、王昶、崔莹以及天权教的一切动向,就交给你们了。盯死他们,查明他们每一个接触的人、做的每一件事、传递的每一条消息。尤其是雅阁路的施法地点、媒介下落,以及他们与北堂弘之间的具体勾连,务必尽快查明!”
黄泉与不知何时已悄然返回、侍立一旁的地鼠同时躬身:“领命!”
安排已定,众人不再耽搁。季泽安与黄泉、地鼠需立刻着手布置,相继起身准备离去。
卓烨岚却落在最后,他走向一直沉默守护在一旁的师洛水,脚步有些沉重。在师洛水面前站定,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几下,才终于发出声音,那声音里褪去了所有的冷静与锋芒,只剩下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与恳求:
“洛水姨……” 他抬眼,望向师洛水,那双总是沉静或锐利的眼眸,此刻脆弱得如同易碎的琉璃,“嫣儿……就拜托您了。请您……无论如何,一定要想办法护住她的魂息,等我……等我们找到办法。”
他没有说“陆忆昔”,只说“嫣儿”。在他心里,无论如何,那具身体里沉睡的,才是他倾尽所有也要守护的人。
师洛水看着眼前少年眼中那份沉甸甸的、几乎化为实质的牵挂与恐惧,心中酸涩,郑重地点了点头,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温声道:“孩子,你放心去。这里交给我。只要我师洛水还有一口气在,绝不会让嫣儿的魂魄有失。我会用尽毕生所学,想尽一切办法,为她争取时间。”
得到了师洛水的承诺,卓烨岚紧绷的心弦似乎稍微松了一线。他用力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门外走去。晨光勾勒出他挺拔却略显孤寂的背影,仿佛承载着无法言说的重担,却又义无反顾地投向那片已知与未知交织的险恶江湖。
花厅内,转眼只剩下师洛水一人。她缓缓走到窗边,望着卓烨岚消失在庭院拐角的身影,又回头看了一眼内室的方向,那里沉睡着(或苏醒着)命运未卜的少女。
山雨欲来风满楼。而他们,已然各自奔赴属于自己的战场。
季泽安离开那处气氛凝重的私宅,并未乘坐车马,只戴了一顶遮阳的寻常斗笠,如同最普通的行商,步履沉稳地穿过渐渐熙攘起来的街市。江南水乡,晨间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尽,空气里弥漫着河水、早点摊子与各种货物混杂的气息。
他拐入一条相对安静、铺着青石板的老街,在一家挂着“丰泰粮行”朴素招牌的铺子前停下脚步。铺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几个伙计正在卸货、过秤,井然有序。柜台后,一位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掌柜正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神情专注。
季泽安没有惊动伙计,径直走到柜台前。老掌柜察觉到有人,抬起头,透过镜片看了看来人普通的打扮,脸上堆起职业性的笑容:“客官,您要看点什么米面?新到的太湖香粳……”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季泽安并未答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一物,平举至胸前,让那物件正对着老掌柜。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非金非木的令牌,质地温润古朴,边缘雕刻着细密的风云纹路,正中是一个古篆的“令”字,在晨光透过门板的光线里,泛着幽暗内敛的光泽。
老掌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摘下老花镜,又凑近些仔细看了两眼,脸上职业性的平和被震惊与敬畏取代。他几乎是踉跄着从高高的柜台后绕了出来,甚至顾不上整理一下有些歪斜的衣衫,对着季泽安便深深躬身下去,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恭敬:
“属下……见过季老爷!”
风云山庄,这个如今在江南乃至整个大雍商界都举足轻重、触角遍布各行各业的庞然大物,其真正的创始人,正是眼前这位看似寻常的“季老爷”。只是半年前,季泽安便将代表最高权限的这枚“风云令”交给了女儿陈霏嫣。而陈霏嫣接手后,为统筹麾下日益复杂的势力,又将令牌交给了最为信赖、也最具统筹之能的惊鸿。自此,惊鸿便成了风云山庄与关联密切的“暗阁”实际上的最高首领。
惊鸿手段了得,为区分权责、稳固陈霏嫣(虽然后者常以“大小姐”身份幕后指挥)的权威,上任后对两大组织下的第一道严令便是:见“风云令”如见大小姐本人。而对其前任主人、创建者季泽安,则统一尊称为“季老爷”,地位超然,权限仅次于持令者。
这些内情,只有最核心的成员知晓。眼前这位老掌柜,显然是其中之一。
季泽安面色平静,收回令牌,淡淡道:“起来吧,不必多礼。”
老掌柜直起身,仍保持着恭敬的姿态,目光与季泽安短暂交汇。无需多言,仅一个眼神,久经世事的老掌柜便已心领神会——季老爷此来,必有要事,且不欲声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