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月下千机(2 / 2)

没有那个部件,千机台只能运转最基本的三成功能。

“足够了。”她轻声自语,将麻布重新盖好,转身走向门口。

工坊门打开时,陈巧儿已恢复平静。

李员外带着七八个家丁一拥而入。赵县丞谨慎些,留在院中观望。火把的光照亮了工坊内部,众人第一眼看见的是那些仍在缓慢转动的水力纺车。

“这是何物?”赵县丞在门外问。

“改良纺车,大人。”陈巧儿答,“以水力代替人力,一机可抵十工。民女正打算将图纸献给县衙,若能推广,我县纺织产能可增三成。”

这是她临时想出的对策:先声夺人,将“私造军械”的注意力引向“民生发明”。

赵县丞果然一怔。大明重视农工,若真如陈巧儿所说,这倒是一件政绩。

李员外急了:“大人莫听她狡辩!搜!重点搜地下、夹墙!”

家丁们开始翻箱倒柜。陈巧儿冷眼旁观,心中默数。她在等——等竹林那边的结果,也在等某个必然会被触发的机关。

果然,一个家丁在搬动墙角木箱时,触发了地板下的压力机关。

“轰隆!”

不是巨响,而是一阵沉闷的震动。紧接着,工坊东墙整面缓缓向内移动了三尺,露出墙后隐藏的空间——那里整齐摆放着十几件木制模型:改良水车、自动舂米机、风力扬谷器……每件旁边都配有图纸和说明。

“这、这是……”赵县丞走进来,举着火把细看,越看越心惊。他是举人出身,虽不懂工技,但也看得出这些模型若变成实物,对民生有多大益处。

李员外脸色铁青:“继续搜!定有兵器!”

“李员外似乎很确定民女藏了兵器?”陈巧儿忽然问,“莫非……员外早知道这里有什么?”

这话问得刁钻。李员外一时语塞,赵县丞看他的眼神也起了变化。

就在此时,竹林方向传来一声长啸。

花七姑的笛声!

陈巧儿精神一振——那是约定中的“得手”信号。几乎同时,后山方向亮起三盏灯笼,在半空画了个圆圈。

鲁大师低呼:“是镇上的工匠们!”

原来,陈巧儿早通过贩卖改良农具,与方圆二十里内的数十位工匠建立了联系。他们或许不敢明面对抗李员外,但若只是“中秋夜聚会议事、恰巧路过”,却是说得通的。

赵县丞显然也看到了灯笼。他眼神闪烁,忽然转向李员外:“李员外,你之前说有线人亲眼见到陈巧儿私造弩箭,那线人现在何处?”

“在、在府城,我明日便叫他来对质……”

“既无线人当场指证,仅凭一面之词……”赵县丞拖长声音,显然在权衡利弊。

陈巧儿看准时机,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大人,这是民女整理的部分改良技艺图解。若大人不弃,民女愿将全部技艺献与县衙,只求推广惠民。”

这是她最后的筹码。用技术换平安,用利益结同盟。

赵县丞接过册子,翻看几页,眼神越来越亮。他终于点头:“陈姑娘心系民生,其志可嘉。今夜之事恐是误会。李员外,带你的人回去吧。”

“大人!”李员外还要争辩。

“嗯?”赵县丞冷冷看他一眼。

李员外肥脸抽搐,最终咬牙挥手:“撤!”

人群如潮水般退去。

鲁大师关上院门时,手还在微微发抖。花七姑从竹林归来,衣衫沾露,但神色从容:“那十二个江湖人,都在竹林里转晕了,天亮前出不来。”

陈巧儿却无半点轻松。她站在千机台前,掀开麻布,手指抚过那个空槽。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她轻声说,“李员外吃了这么大亏,赵县丞也只是暂时被利益打动。等他们反应过来,或者有更大的人物施压……”

花七姑按着她肩膀:“巧儿,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还不够。”陈巧儿转身,眼中是穿越以来少见的锐利,“师父,七姑,我要在三天内完成千机台的最后组装。”

鲁大师皱眉:“最后那道工序需要的紫铜配件,不是要三天后才到?”

“所以不能等了。”陈巧儿走到工作台前,摊开图纸,“我重新设计了一个替代方案——用锡铅合金铸核心件,虽然耐久度差些,但能顶一阵。”

花七姑和鲁大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忧虑。他们知道陈巧儿一旦露出这种表情,就是拼命的架势。

“丫头,”鲁大师缓缓道,“你是不是预感到什么?”

陈巧儿没有回答。她走到窗边,望向镇子方向。月光下,李员外队伍的火把已远成星点,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今夜太过顺利了。

赵县丞转变态度的速度,李员外退走时的眼神,还有那个始终没露面的“县衙第三人”——刚才她清楚看到,李员外身侧还有个穿官服的人一直没说话,帽檐压得很低。

“师父,”她忽然问,“您可知道,咱们县最近有没有从州府或京城来的大人物?”

鲁大师摇头。花七姑却若有所思:“三天前我去镇上买丝线,听茶楼说书先生闲聊,好像提到有巡抚衙门的巡察使在邻县。”

巡察使?

陈巧儿心头一跳。大明巡察使代天子巡视地方,权力极大。若李员外搭上了这条线……

窗外忽然传来扑棱棱的声音。

一只灰鸽落在窗台,腿上绑着细竹管。花七姑解下竹管,抽出字条,只看一眼就变了脸色。

“巧儿,”她声音发紧,“州府来的飞鸽传书。李员外的堂兄,上个月调任巡抚衙门文书官。”

工坊内一片死寂。

陈巧儿缓缓握紧拳头。原来如此。李员外这两个月的沉寂,不是在等时机,而是在等这层关系生效。今夜与其说是搜查,不如说是试探——试探她的底牌,试探鲁大师的人脉,也试探赵县丞的态度。

而真正的风暴,恐怕才刚刚开始。

“七姑,”她转身,眼神已彻底冷静,“明天一早,你带着师父去山里采药,三天后再回来。”

“你想一个人应付?”花七姑瞪大眼睛。

“不。”陈巧儿看向千机台,“我要用这三天,把工坊变成李员外踏进来就出不去的迷宫。另外……”

她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木牌。那是她三个月前私下刻的,正面是“巧工”二字,背面是一幅简化的大明疆域图。

“我要联络所有受过我们技艺恩惠的工匠和农户。李员外可以借官场势力,我们可以用民心民意。”

鲁大师看着徒弟,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总说奇怪话语的姑娘。月光照在她脸上,那稚气未脱的眉眼间,有种超越年龄的决绝。

“师父,”陈巧儿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一丝狡黠,“您说,如果我把千机台的核心原理写成小册,免费发给全县工匠,会怎样?”

鲁大师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妙啊!技艺一旦传开,就再也不是你一个人的‘私造’。法不责众,就算官府想定罪,也无从下手!”

“但这也是双刃剑。”花七姑提醒,“技艺公开,你的心血就……”

“技艺存在的意义是为人所用。”陈巧儿打断她,眼神明亮,“而且,我脑子里的东西,他们拿不走。”

这是穿越者的底气,也是她最后的倚仗。

三人计议至后半夜。当东方泛起鱼肚白时,陈巧儿独自站在千机台前,手中握着那块未完成的紫铜配件替代品。

工坊外传来鸡鸣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清楚,这可能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

三天。

她只有三天时间。

窗外,晨雾渐起,将远山近树染成一片朦胧。雾中似乎有人影晃动,又或许只是错觉。但陈巧儿知道,有些眼睛一定在暗处盯着这座工坊。

她将手按在千机台冰凉的木面上,低声自语:

“那就看看,是你们的官场手段厉害,还是我的千年智慧更强。”

晨光刺破雾霭,照亮了工坊内那些精密的齿轮与机构。它们静默着,等待着被唤醒的时刻。

而在陈巧儿看不见的镇子另一头,李员外府邸深处,一封盖着巡抚衙门火漆的信,刚刚送到书房桌上。

信上只有八个字:

“器物精巧,恐生异变,宜早除之。”

天,彻底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