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的月亮悬在青瓦檐角,将鲁家工坊照得透亮如昼。
陈巧儿蹲在水力纺车最后一组齿轮前,指尖沾着机油,小心翼翼调整着榫卯的咬合角度。地上铺开的图纸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只有她能看懂的公式与符号——那是融合了流体力学与明代工匠口诀的奇特地貌。
“成了。”她轻声道。
木制机构发出流畅的“咔嗒”声,十六个纺锤同时开始匀速旋转。没有牛马牵引,没有人力摇动,仅靠后院引入的溪流落差,这套被陈巧儿私下称为“初代自动纺纱系统”的装置,便在月光下静静运转起来。
花七姑端着茶盘站在门边,看了半晌才叹道:“巧儿,这东西若传出去,半个江南的纺户都得砸了纺车。”
“所以要等时机。”陈巧儿用布擦着手,眼神却飘向窗外,“七姑,今晚太静了。”
的确静得反常。往日虫鸣阵阵的秋夜,此刻连一声蟋蟀叫都没有。工坊外的竹林在月光下投出杂乱阴影,风过时,那些影子摇晃的节奏似乎不太自然。
花七姑放下茶盘,手已按在腰间软剑上:“李员外憋了两个月没动静,我早觉得不对劲。”
话音刚落,前院传来鲁大师的咳嗽声——三短一长,是约定的警示信号。
陈巧儿与花七姑对视一眼,同时吹灭蜡烛。
工坊陷入黑暗的瞬间,陈巧儿的手指已经摸到墙边一根不起眼的麻绳。轻轻一拉,整个工坊内部传来细微的机械转动声。
这是她耗时半月布置的“室内防御系统”,灵感来自现代博物馆的红外警报,但用纯机械实现——地板下埋设的牵线连通着各个角落的铃铛,门窗处装着利用重力触发的小机关。鲁大师第一次见识时,曾摸着胡子嘀咕:“你这丫头,把工坊做得比皇宫宝库还险。”
此刻,这些“小玩意儿”正发出只有屋内人能听见的细碎声响。
“东南角两人,正门三人,后院……至少五个。”陈巧儿贴着花七姑耳边低语,“翻墙的动静轻,是练家子。”
花七姑冷笑:“李胖子终于舍得花大价钱请江湖人了。”
前院忽然传来鲁大师提高的嗓门:“哎哟,这大半夜的,各位爷走错门了吧?”
明显是在拖延时间。
陈巧儿迅速从工作台下摸出两个木匣。打开第一个,里面躺着三枚拳头大小的陶罐——这是她改良的“迷雾弹”,外壳用薄陶烧制,内填石灰、辣椒粉和少量致痒药草。第二个木匣里,则是她最得意的近身防身装置:一副看似普通的木质护腕,内藏三发弩针,用机簧发射,五步内可入木三分。
“按第三套方案。”她将护腕扣在左手上。
花七姑点头,悄无声息地滑向后门。她的任务是将至少一半人引到预设的“游乐场”——那是陈巧儿在后山竹林布置的机关阵,原本只是师徒俩斗嘴后的玩笑之作。鲁大师曾说:“你这陷阱花样百出,捕只老虎都富余。”谁能想到,今夜真要派上用场。
前院突然传来打斗声!
陈巧儿心头一紧。鲁大师年过六旬,虽有些拳脚功夫,但绝难敌多人围攻。她咬牙改变计划,将一枚迷雾弹塞进袖袋,轻轻推开侧窗。
月光下,只见三个黑衣人在前院与鲁大师缠斗。老人手持一根长木尺,舞得呼呼生风,竟暂时逼得对方近不了身。但明显已落下风,左肩衣襟已被划破。
“欺负老人家,也不嫌丢人。”
清亮的女声在屋顶响起。花七姑不知何时已立在屋脊上,月白衫子在夜风中翻飞,宛如谪仙。她手中握着的不是剑,而是一支竹笛。
“装神弄鬼!”为首的黑衣人挥手,“上!”
五人扑向屋顶,另外七八人则从暗处现身,直冲工坊主屋——他们真正的目标显然是陈巧儿和她的图纸。
就是现在。
陈巧儿拉动了第二根麻绳。
“咔嚓、咔嚓、咔嚓——”
工坊周围忽然竖起十二根竹竿,每根竹竿顶端都展开一面银箔贴面的小圆镜。月光经过精心角度的反射,在刹那间聚焦成数道刺眼光束,正照在冲在最前几人脸上。
“我的眼睛!”
猝不及防的致盲效果让攻势一滞。陈巧儿趁机翻出窗外,却不是逃跑,而是冲向鲁大师方向。
“师父,低头!”
鲁大师闻声下蹲。陈巧儿左手护腕对准他身后黑衣人,“咔”一声轻响,弩针破空。那人惨叫一声,大腿中针倒地——陈巧儿终究没瞄准要害。
另外两人见状大怒,弃了鲁大师直扑陈巧儿。却不知正踩中她三天前刚完工的“惊喜”:地面突然下陷三寸,数条浸过桐油的麻绳弹起,绊住两人脚踝。与此同时,屋檐下悬挂的一排竹筒齐齐倾倒,黏稠的混合液体淋了两人满头满脸。
“这是什么?!”一人惊叫。
陈巧儿已退到安全距离,认真回答:“主要是蜂蜜和松胶,加了点痒痒草汁——建议你们赶紧洗,不然待会儿蚂蚁来了,可怪不得我。”
那两人气得哇哇大叫,却越挣扎粘得越紧。此时花七姑那边传来长短不一的笛声——是信号:诱敌成功,一半人已追她进了竹林。
鲁大师喘着气走到陈巧儿身边,苦笑道:“丫头,你这都是跟谁学的?”
“《天工开物》辅助版,”陈巧儿一本正经,“加《居家安全防范一百招》。”
老人听不懂后半句,但见徒弟还有心思玩笑,紧张情绪也松了大半。只是他望向竹林方向时,眉头又皱起来:“七姑娘那边……”
“七姑比我们安全。”陈巧儿扶住师父,“现在的问题是,李员外敢这么明目张胆,必定还有后手。”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远处忽然亮起火把长龙。至少二三十人,正从镇子方向朝工坊涌来。为首者骑在马上,体态肥硕,不知李员外是谁?
更麻烦的是,他身旁还跟着两个穿官服的人。
火把将工坊前院照得通明。
李员外下马的姿势有些笨拙,但他脸上的得意却毫不遮掩。他先瞥了眼被黏在地上挣扎的两个手下,又看向被竹筒机关困住的另外几人,最后目光落在陈巧儿身上。
“陈巧儿,你好大的胆子。”
陈巧儿将鲁大师护在身后,平静道:“李员外深夜带人闯入民宅,倒说起别人大胆?”
“民宅?”李员外冷笑,从袖中抽出一纸文书,“看清楚了!县衙公文,有人告发你私造军械、图谋不轨!本员外协助官府办案,有何不可?”
鲁大师怒道:“胡说!我徒儿所造皆是农具、织机,何来军械?”
“是不是,搜过便知。”李员外身旁那个瘦高个的官员开口,声音尖细,“本官乃县丞赵文清,接到线报,你这工坊内藏有强弩、火器。按大明律,私造军械者,轻则流放,重则斩首。”
陈巧儿心中一沉。她终于明白李员外这两个月在等什么——不是在等更好的动手时机,而是在等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私造军械的罪名一旦坐实,别说她和鲁大师,连花七姑都可能被牵连。
“赵大人,”她强迫自己镇定,“既然有公文,要搜查民女不敢阻拦。只是若搜不出所谓军械,又当如何?”
赵县丞眯起眼:“若搜不出,本官自会还你清白。”
话说得好听,但陈巧儿看得分明,李员外带来的那二十多个家丁已经蠢蠢欲动。这些人一旦进入工坊,别说搜“军械”,就是塞几件“证物”进去也是易如反掌。
火把的光在她脸上跳跃。鲁大师的手轻轻搭在她肩上,低声道:“丫头,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咬死不知情,所有事推给为师。”
陈巧儿鼻子一酸,却摇头。
她穿越到这个世界三年,从最初只想安稳度日,到后来为自保钻研技艺,再到遇见鲁大师、花七姑这些真心相待之人。如今她有要保护的人,有未完成的梦想,怎能在此倒下?
“大人要搜,请。”她忽然侧身让开通往工坊的路,“不过工坊内机关众多,为免误伤,可否容民女先行关闭?”
李员外立刻道:“不可!谁知你是不是要销毁证据!”
赵县丞却多疑些,打量陈巧儿片刻,挥手:“给你半炷香时间。来人,守住所有门窗。”
这是防备她逃跑或做手脚。陈巧儿点头,转身走进工坊时,嘴角却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要的就是这个“先行进入”的机会。
工坊内依然黑暗。
陈巧儿没有点灯,她在熟悉的黑暗里快步穿行。手指拂过工作台、水车模型、织机部件,最后停在房间最深处那件用麻布遮盖的大型物件前。
这是她耗时四个月完成的“终极作品”,连鲁大师都只见过七成状态。原本打算中秋后完成组装,作为出师礼献给师父。
麻布滑落。
月光从窗外渗入,照亮了那件东西的轮廓:那是一架高约八尺、宽六尺的木质结构,外形似楼阁又似屏风,榫卯接合处精妙得看不见缝隙。正面嵌有三十六幅可活动的木雕画,刻画着耕织、水利、营造等场景;背面则是复杂的齿轮组与传动杆,连通着数条不知延伸向何处的拉绳。
陈巧儿称之为“千机台”。
她深吸一口气,拉动了千机台侧面第三根红色拉绳。
“咔、咔、咔……”
低沉而规律的机械声从工坊地下深处传来。紧接着,整座建筑开始发生微妙变化:所有窗户的内侧木格自动旋转九十度,形成密集栅栏;屋顶瓦片间弹出数层竹网;连墙壁都似乎厚了三寸——那是夹层内的木板滑出,形成了第二道墙体。
这是陈巧儿最大的秘密:她改造的不只是工坊内的器物,而是工坊本身。
三个月前,她以“防潮”为由说服鲁大师,在工坊地下埋设了传动系统,利用后院溪流的水力作为动力源。所有机关平时处于休眠状态,一旦触发,整个工坊能在百息之内变成一座小型堡垒。
而千机台,就是这座堡垒的控制核心。
门外传来李员外不耐烦的喊声:“时间到了!出来!”
陈巧儿最后看了一眼千机台正中的那个空槽——那里本该安装最核心的“动力转换装置”,一个融合了钟表擒纵机构与水车原理的精密部件。可惜,最后一道工序需要的紫铜配件,要三天后才能从府城运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