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开考试。”
四个字,掷地有声。
“李员外不是说我的技艺是假的吗?不是说女子做不得工匠吗?那好,我就在州府最大的场子上,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和他请来的工匠比一场。”陈巧儿放下茶盏,“他出题,我破题。他请人,我应战。若是输了,我陈巧儿从此封手,再不碰斧凿锯刨。”
七姑接道:“至于那些污蔑我二人的话,我们也有办法。夫人可知道,那些流言最早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周夫人一怔。
“李员外府上的一个婆子,姓孙。”七姑说,“这婆子的女婿,是李府的门房。李员外让人编了那些话,先让孙婆子传给她相熟的几个仆妇,再从仆妇传到各家府上下人耳朵里,最后传到街市上。不到三天,全城都知道了。”
周夫人倒吸一口凉气。
七姑微微一笑:“夫人若是信我,给我三日。三日后,我让那孙婆子自己开口,把李员外怎么教她说那些话的,当着全城人的面,一五一十说清楚。”
周夫人看着眼前这两个女子,一个沉静如渊,一个锋芒如刃,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念头——也许,该担心的不是她们,而是李员外。
周芷已经不哭了,睁大眼睛看着陈巧儿和七姑,满脸崇拜。
“只是,”七姑话锋一转,看着周夫人,“这事要成,需得大人相助。不是让他出面保我们,而是——”
她压低声音,细细说了起来。
周夫人越听越惊,越听越佩服,到最后,竟忍不住站起身来,对二人深深一福:“二位娘子放心,这些话,我一定带到。我家老爷那里,我去说。”
她抬起头,看着陈巧儿和七姑,眼中满是敬重:“今日我才算明白,什么叫巾帼不让须眉。”
陈巧儿和七姑连忙还礼,连道不敢。
周夫人带着周芷告辞离去。走到楼梯口时,周芷又跑回来,一把抱住七姑,小声说:“花姐姐,你们一定要赢!等我及笄了,我也要跟你们学手艺、学跳舞,才不管那些臭男人说什么!”
七姑笑着摸摸她的头:“好,我们等你。”
竹帘落下,茶室里又只剩她们两人。
陈巧儿坐回窗边,看着街心那几个泼皮,忽然说:“你说,周大人会答应吗?”
七姑在她身边坐下,重新沏了一壶茶,倒了两杯。
“会。”
“为什么?”
“因为他是个好官。”七姑把茶杯推到她手边,“好官也许会在风头紧的时候犹豫,但不会在有人替他铺好路的时候,还缩着头当乌龟。”
陈巧儿端起茶杯,茶汤温热,香气清雅。
“谢谢你。”她说。
七姑看着她,目光温柔:“谢什么?”
“谢谢你在我身边。”陈巧儿说,“不然,我可能真的会被那些脏话气死。”
七姑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三月里的春风。
“那你怎么谢我?”
陈巧儿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等这事了了,我给你打个最精致的妆奁匣子,用最好的黄花梨,雕最繁复的缠枝纹,让你装那些头面首饰。”
七姑扑哧一声笑出来:“我哪有什么头面首饰?就那几根簪子,还是你上个月给我打的。”
“那就装胭脂水粉。”
“我更不抹那些。”
“那就……”陈巧儿认真想了想,“装你那些茶,好不好?”
七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窗外那些泼皮,那些流言,那些即将到来的风雨,都没那么可怕了。
“好。”她说,“你打多大,我就装多少茶。等你老了,打不动了,我就每天沏一壶你最喜欢的茶,坐在你旁边,给你讲那些茶的故事。”
陈巧儿眼眶微微发酸,却笑着点头:“一言为定。”
窗外的泼皮还在起哄,但她们已经不再听了。
茶还烫着,人还在身边,路还在脚下。
这就够了。
此刻,州府东街,李府后院的密室里。
李员外看着面前那个穿着玄色斗篷的人,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
“大人放心,”他躬着身子,声音里满是谄媚,“那两个贱人已是瓮中之鳖。等京里的弹劾一落地,周守仁自身难保,还保得住她们?到时候,那望江楼也好,水车也罢,都是我孝敬大人的礼。”
斗篷下的人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
“不要大意。那两个女子能在州府闯出这般名头,不是等闲之辈。”
李员外连连称是,眼中却闪过一丝不以为意。
两个女人而已,能翻得了天?
他转过身,对着墙上挂着的一幅舆图,手指点在一个地方——
汴梁。
等着吧,很快,他就会去那里了。带着万贯家财,带着大人物的赏识,把今日受的所有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至于那两个女人?
他狞笑一声。
等他得了势,把她们卖到最下等的窑子里去,让她们知道,得罪他李某人,是什么下场。
窗外,暮色四合。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无声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