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公堂之上(2 / 2)

陈巧儿的心跳陡然加快。《营造法式》——那是北宋的建筑典籍,她穿越前曾在图书馆翻阅过。这位老者能提到这本书,莫非……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赌一把。

“回范老,那些符号,是民女自创的一种‘数字’。”她走到图纸前,指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这一个代表‘一’,这一个代表‘二’……以此类推。用这些符号,可以记录复杂的尺寸,计算承重的比例。民女称它为‘阿拉伯数字’。”

“阿拉伯?”范老眉头一挑,“那是何地?”

陈巧儿知道说漏了嘴,却只能硬着头皮圆下去:“是……是民女从一本海外古籍中看到的。那本书上说,遥远的西方有个大食国,那里的人用这种数字计数,方便快捷。”

范老沉默良久,忽然仰头大笑。

“好!好一个海外古籍!”他转向周大人,朗声道,“周大人,老夫可以为这女子作证。她所用之法,绝非妖术,而是真正的大匠之术。老夫当年在工部任职时,曾见过不少能工巧匠,可像她这样敢于创新的,实属罕见。”

堂上又是一阵骚动。

郑通判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刚要开口,范老已冷冷看了过来:“怎么,郑通判还要说老夫也是妖人不成?”

“不敢,不敢……”郑通判连连拱手,退后几步。

陈巧儿怔怔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看向花七姑,花七姑的眼中已盈满了泪光。

风波将平,陈巧儿却忽然上前一步,跪倒在堂前。

“周大人,民女有一言,愿当着满堂尊长陈述。”

周大人微微颔首:“讲。”

陈巧儿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声音清朗而坚定:

“民女自幼痴迷木工,尝闻《考工记》有云:‘百工之事,皆圣人之作也。’鲁班先师削木为鹊,飞三日不下;墨子为木鸢,三年而成。古之圣贤,莫不重工巧。为何到了今日,女子习工,便成了‘惑众’?二人同行,便成了‘伤风败俗’?”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却字字铿锵。

“民女与七姑,自沂蒙山而来,入州府不过半载。所修望江楼,至今屹立;所改水车,惠及三乡。民女不知何为‘妖术’,只知道每一道榫卯,都是民女亲手凿出;每一座水车,都是民女亲手算过。那些图纸,那些工具,若无人用,便是死物;若有人用,便是利器。利器在善者手中,能造福一方;在恶者手中,方为祸患。”

“民女斗胆,敢问诸位——李员外诬告民女,是为了州府百姓,还是为了报私仇?孙大师质疑民女,是为了技艺纯正,还是为了保住自己的饭碗?郑通判弹劾民女,是为了肃清妖风,还是为了攀附权贵?”

堂上一片寂静。

郑通判面如土色,孙大师低下头去,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陈巧儿继续道:“民女今日在此立誓:此生此世,但有一息尚存,必以技艺济世利民。若有一日,民女所造之物害了人,民女甘愿受千刀万剐。可若仅仅因为民女是女子,便不许民女操此业——”

她忽然站起身,走到那架拱形承架前,双手托起那座承架,高高举过头顶。

“那便问问此物!问问望江楼!问问那些因新式水车而多收了三四成粮食的农户!问问他们,民女该不该做这一行!”

阳光从窗棂间倾泻而下,照在陈巧儿身上,镀上一层金光。她托着那座沉重的承架,双臂微微颤抖,却依然挺得笔直。

花七姑忽然迈步上前,站在她身边,轻轻唱起歌来。

那是一首沂蒙山区的山歌,调子简单,歌词质朴,唱的是山间采茶的情景。花七姑的声音清越婉转,如山泉流淌,如春风拂面。她一边唱,一边轻轻摆动身体,长袖翩然,舞步轻盈。

众人看得呆了。

这不是他们想象中的那种“有伤风化”的歌舞——没有媚态,没有狎昵,只有纯粹的、来自山野的清新与美好。

一曲终了,花七姑盈盈下拜:“民女与巧儿,自幼相识,相知相惜。她做木工,民女采茶,本是寻常百姓的日子。不知为何,落在有些人眼中,便成了十恶不赦的大罪。民女愚钝,想不明白,还请大人明示。”

周大人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此案,本官已有定论。”

他站起身,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

“李员外,诬告良民,蓄意构陷,罚没家产三成,以充公用。郑通判,听信谗言,妄加弹劾,罚俸一年,以儆效尤。孙某,身为工匠,不思精进,反生嫉妒,从今日起,不许再入匠籍,永世不得操持此业!”

三人面如死灰,却无人敢辩。

周大人转向陈巧儿与花七姑,语气温和了许多:“陈巧儿,花七姑,你二人受委屈了。本官会奏明朝廷,为你二人请功。”

陈巧儿与花七姑对视一眼,齐齐跪下谢恩。

人群散去时,那位范老走到陈巧儿身边,低声道:“姑娘,你那‘阿拉伯数字’,当真有趣。若有闲暇,不妨来老夫家中一叙。”

陈巧儿心中一动,正要答应,忽见一名青衣小帽的仆人匆匆走来,在范老耳边低语几句。范老面色微变,点了点头,对陈巧儿道:“改日再叙。”便匆匆离去。

陈巧儿望着他的背影,心中隐约觉得,这位范老的出现,绝非偶然。

回到住处时,天色已近黄昏。

陈巧儿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花七姑走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良久,陈巧儿低声道:“今日好险。”

“是啊。”花七姑轻声道,“那位范老,是什么人?”

“不知道。但他提到《营造法式》……那是朝廷的典籍,一般人接触不到。”陈巧儿皱起眉头,“他一定不简单。”

花七姑正要说话,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两人对视一眼,花七姑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男子,三十来岁,面容清瘦,身着青色长衫,气度儒雅。

“敢问可是陈巧儿陈姑娘、花七姑花姑娘?”男子拱手问道。

“正是。请问您是……”

男子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帖,双手呈上。

花七姑接过,扫了一眼,面色微变,转身递给陈巧儿。

陈巧儿低头看去,只见名帖上赫然写着——

“将作监主簿 沈墨 拜上”

将作监!

那是朝廷掌管宫室、宗庙、陵寝等土木工程的官署,等同于现代的工程建设部!

陈巧儿的心跳骤然加快。她抬起头,看着门外的男子,声音微微发颤:“沈……沈主簿?”

沈墨微微一笑:“今日公堂之上,在下有幸目睹陈姑娘风采,甚是钦佩。敢问姑娘,可愿往汴梁一行?”

汴梁。

大宋的都城。

天子脚下。

陈巧儿怔怔地站着,一时不知如何作答。花七姑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沈墨见状,也不催促,只是含笑道:“二位不必急着答复。在下会在沂州再盘桓几日,待二位想好了,随时可以来找在下。”

他拱手告辞,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中。

陈巧儿与花七姑站在门口,望着那条长长的巷子,久久无言。

远处,望江楼的飞檐在夕阳下勾勒出金色的轮廓,那座她们亲手修复的古楼,正静静地矗立在暮色中,如同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巧儿,”花七姑忽然轻声道,“你想去吗?”

陈巧儿没有回答。她望向北方,那是汴梁的方向。穿越到这个陌生的时代,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走到那样的地方。可如今,机会就在眼前。

可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今日公堂之上,她锋芒太露。那位范老的出现,究竟是福是祸?沈墨的邀请,是真心赏识,还是另有所图?还有那个躲在暗处的李员外,被罚没家产后,会就此善罢甘休吗?

夜色渐浓,巷口忽然亮起一盏灯笼。那灯笼晃晃悠悠地靠近,走到近前时,陈巧儿看清了提灯人的脸——是个面生的小厮,十二三岁模样,一脸慌张。

“可是陈姑娘?”小厮气喘吁吁地问。

“正是。”

小厮四下张望一番,压低声音道:“有位爷让小的给姑娘带句话——小心范老,他是李员外那位京城靠山的座师。”

陈巧儿心头剧震。

小厮说完,将灯笼往她手里一塞,转身就跑,眨眼间消失在黑暗中。

陈巧儿握着那盏灯笼,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灯笼里的烛火跳跃着,在夜风中明明灭灭,仿佛她此刻的命运——看似光亮,却随时可能被一阵风吹熄。

花七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巧儿?”

陈巧儿缓缓转过头,望着花七姑担忧的面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却也有着一丝倔强。

“七姑,”她轻声道,“这天下,当真没有白吃的宴席。”

花七姑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远处,不知哪户人家的狗忽然狂吠起来,一声接一声,在夜色中传出很远很远。

而那盏灯笼,终究没有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