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沂州府衙后院的偏房里,一灯如豆。
陈巧儿坐在窗前,手中握着一把游标卡尺——那是她从现代带来的唯一一件工具,不锈钢的尺身在烛光下泛着清冷的光。她反复摩挲着尺身上的刻度,仿佛这样就能从那些精确到毫米的刻线里,汲取到面对明日未知局面的勇气。
“还不睡?”
花七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沐浴过的水汽和淡淡的皂角香。她披着一件素色褙子,乌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白皙的颈侧。
陈巧儿没有回头,只是将卡尺收入怀中,低声道:“睡不着。”
花七姑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夜色中的沂州城静谧安详,远处望江楼的飞檐在月光下勾勒出优美的剪影。那座楼是她们来到州府后的第一件大工程,修复后的精巧机关曾让全城百姓惊叹不已。可如今,正是这份成就,将她们推向了风口浪尖。
“白日里周夫人遣人递了话,”花七姑轻声道,“说是明日公堂之上,那些言官的弹劾折子里,除了‘女子技艺惑众’、‘二人关系有伤风化’之外,又加了一条——‘私藏妖物,蛊惑人心’。”
陈巧儿的手指倏然收紧,隔着衣料触到了怀中卡尺冰冷的轮廓。
“妖物?”她苦笑一声,“他们说的是我那些工具吧。”
花七姑没有接话,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陈巧儿的手背上。她的手温热柔软,带着常年采茶留下的薄茧,却在这一刻传递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巧儿,”她低声道,“我信你。”
四个字,轻得像一缕风,却在陈巧儿心中砸出深深的涟漪。她终于转过头,望着烛光下花七姑清丽的面容。这个女人,从沂蒙山深处的小村庄跟着她一路走到州府,从采茶女变成人人称道的“茶舞仙子”,却从未问过她那些来自“异世”的秘密。
“七姑,”陈巧儿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涩,“如果我说,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你信吗?”
花七姑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却没有移开目光。她定定地看着陈巧儿,良久,唇角浮起一丝浅笑:“我早就知道了。”
“什么?”
“从你第一次画出那些图纸的时候,”花七姑轻声道,“那些线条,那些符号,那些我们从来没见过的东西。还有你说的那些词——‘力学’、‘结构’、‘数据’……我听不懂,但我知道,那不是鲁大师教你的。”
陈巧儿怔住了。
“可那又怎样?”花七姑握住她的手,眼中光芒灼灼,“我认识的陈巧儿,是那个为了救我敢和全村人为敌的猎户之女;是那个在望江楼上对着横梁说‘承重不够’的木匠娘子;是那个带着我一路走到这里,想要让更多百姓过上好日子的傻姑娘。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又有什么关系?”
烛火爆出一朵灯花,映得满室光华。
陈巧儿忽然笑了,笑得眼眶泛红。她反握住花七姑的手,一字一句道:“明日公堂之上,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站在我身边。”
“好。”
“他们要看的,无非是我的那些工具,我的那些技艺。那我就让他们看个够,让他们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技艺为民’。”
“好。”
“如果我输了——”
“你不会输。”花七姑打断她,眼中有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认识的陈巧儿,从来不会输。”
窗外,更夫敲过了三更。夜色正浓,而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是深沉。
翌日,沂州府衙。
公堂之上,气氛凝重如山。
周大人端坐正中,面色沉肃,看不出喜怒。两侧站满了人——左边是州府的各级官员,右边则是被请来“观礼”的当地士绅、工匠代表。孙大师赫然在列,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更令陈巧儿心头一紧的是,堂侧设了一架屏风,屏风后隐约有人影晃动——那是言官的席位,专候此案结果,以备弹劾。
陈巧儿与花七姑并肩立于堂下,脊背挺直。
“下跪者何人?”周大人依照程序发问,声音在大堂中回荡。
“民女陈巧儿。”
“民女花七姑。”
“陈巧儿,”周大人拿起案上一份文书,沉声道,“今有本州士绅联名具状,告你‘以妖术惑人,以淫巧乱世’,且……且与花七姑二人行止有亏,有伤风化。你可认罪?”
陈巧儿抬起头,目光直视周大人:“民女不认。”
“放肆!”堂侧一名中年官员拍案而起,“公堂之上,胆敢直视上官,已有不敬之罪!你所用之工具,形制怪异,绝非中土所有,若非妖物,又是何物?”
此人姓郑,乃是沂州通判,与李员外素有往来。昨日弹劾折子递上去,今日他便迫不及待跳了出来。
陈巧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她告诉自己,不能急,不能慌,这是她穿越以来最艰难的一关,必须步步为营。
“敢问郑通判,”她不卑不亢道,“何为妖物?何为淫巧?”
“这……”郑通判一愣,随即冷笑,“妖物者,非人之物也。你那尺子,非金非木,所刻刻度诡异精细,岂是凡间应有?”
陈巧儿从怀中取出那柄游标卡尺,双手呈上。阳光从大堂的窗棂间透入,照在不锈钢的尺身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芒。
满堂哗然。
“妖光!”有人惊呼。
陈巧儿却不慌不忙,将卡尺递给身旁的衙役,请他转呈周大人。她转身,面向满堂宾客,声音清朗:“诸位请看仔细了。此物名为‘卡尺’,乃是量取尺寸之器。它的材质,诸位或许不识——那是精钢经过反复锻打、淬炼之后,再以特殊之法打磨而成。它的刻度精细,是因为匠人用了心思,将一寸分为十分,每一分再细刻。这样的工具,能让木工的榫卯更加精准,能让建筑的承重更加科学。诸位若说这是妖物,那敢问——”
她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郑通判的面孔:“鲁班先师当年发明曲尺、墨斗,可也有人说过那是妖物?”
郑通判面色涨红,一时语塞。
“巧言令色!”孙大师从人群中站了出来,拱手对周大人道,“大人,草民斗胆,愿与这女子当堂比试。若她能胜过草民,草民甘愿认她技艺高明;若她输了,便请大人依律治她妖言惑众之罪!”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周大人眉头微蹙,看向陈巧儿:“陈巧儿,你可愿应战?”
陈巧儿尚未答话,花七姑已上前一步,盈盈下拜:“大人,民女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孙大师是州府成名多年的老匠人,陈巧儿不过是一个外来女子。若只是比试技艺,胜了是侥幸,输了是本分,有何意义?”花七姑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不如这样——让孙大师出题,陈巧儿作答;陈巧儿出题,孙大师作答。两道题后,再请诸位评判。如此,方显公平。”
周大人微微颔首:“准了。”
孙大师冷哼一声:“好!老夫先来!”他走到堂中,从怀中取出一截弯曲的木料,“此乃百年枣木,天生扭曲,无法取直。你若能用这木料做出一件能承重百斤的器物,老夫便服你!”
堂上顿时议论纷纷。枣木质地坚硬,却极易开裂,更何况是天生扭曲的料子,莫说承重,就是刨平都难。
陈巧儿走到木料前,蹲下身子,细细端详。她的手指抚过木纹,一寸一寸,缓慢而专注。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映出额角细密的汗珠。
忽然,她抬起头,眼中光芒一闪:“可有纸笔?”
纸笔送到。陈巧儿跪坐于地,提笔蘸墨,在纸上飞快地勾勒起来。
起初,众人只当她是在画图样。可渐渐地,有人发现不对——她画的不是器物,而是一道道弧线、一个个圆圈,还有密密麻麻的符号,那些符号弯弯曲曲,如同天书。
“那是什么?”有人低声问。
“不知道……像是道士画的符咒。”
“果然是妖术!”
陈巧儿充耳不闻,笔走龙蛇。直到最后一笔落下,她才站起身来,对周大人道:“大人,民女画完了。这是此段木料的‘应力分布图’,民女据此设计了一款‘拱形承架’。利用拱形结构将受力分散,便可不避木料本身的扭曲,反而化弊为利。”
她将图纸呈上,又从工具箱中取出几件工具——刨子、凿子、手锯,都是寻常之物,只是比寻常的更小巧、更精致。
“现在,民女可以动工了吗?”
周大人点头。
陈巧儿回到木料前,深吸一口气,手起刀落。
刨花翻飞,木屑纷扬。
她的动作极快,极准,每一凿下去,仿佛都经过千锤百炼的计算。那把现代游标卡尺静静躺在工具箱里,没有再用——因为她知道,真正的手艺,是刻在心里的。
半个时辰后,一座造型奇特的拱形承架呈现在众人面前。那截扭曲的枣木被分解成若干构件,以榫卯相接,竟组成了一个优美的拱形。陈巧儿将承架放稳,对孙大师道:“请。”
孙大师面色铁青,从人群中拎起一袋粮食,约莫五十斤,放在秤架上。承架纹丝不动。
又一袋。承架依然稳固。
第三袋放上去时,承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却仍稳稳当当。
一百五十斤。
满堂寂静。
陈巧儿转向孙大师:“该你出题了。”
孙大师额头渗出冷汗。他看了看陈巧儿,又看了看那承架,忽然咬牙道:“老夫认输!”
“且慢。”屏风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从屏风后走出。他身着便服,气度不凡,目光如炬,直直看向陈巧儿。
“老夫听闻,你方才说什么‘应力分布’?”老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是何意?”
陈巧儿心头一震。她看着这位老者,忽然觉得有些眼熟——那眉眼,那气度,似乎在哪里见过。
“敢问老人家是……”
“老夫姓范,致仕多年,闲居乡野。”老者微微一笑,“你那图纸上的符号,老夫在《营造法式》中从未见过。那是你自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