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一堂公开课(1 / 2)

鼓声响起的时候,陈巧儿正蹲在望江楼前的青石板上,用炭笔画着最后一道弧线。

围观的人群潮水般往后退了三尺,又潮水般涌回来。府衙前的广场上,少说挤了五六百人——有穿短褐的工匠,有摇折扇的读书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踮着脚尖的商贩。连四周的酒楼茶馆都坐满了人,窗户里探出一颗颗脑袋,像是挂满了熟透的果子。

陈巧儿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的高台。

那里坐着周大人,坐着府学的几位教授,坐着州府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最左边那个穿酱色绸衫的老者,是李员外花了大价钱请来的京城工匠——据说修过皇家的亭台楼阁。他正眯着眼打量陈巧儿,嘴角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看一场注定要输的把戏。

七姑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捧着一盏茶。茶烟细细地往上飘,在她脸前笼了一层薄纱。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陈巧儿。

陈巧儿朝她笑了笑,又低下头去。

炭笔在青石上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已经画了整整一个时辰,从日头初升画到日头当顶。周围的人从一开始的交头接耳,渐渐变得安静,到后来,连咳嗽都捂着嘴。

那青石板上,是一架水车的图样。

不是普通的水车。

是改良后的新式水车——龙骨翻车的结构,却加了鲁大师笔记里提到过的“齿轮增速”机关,又糅进了陈巧儿从前世带来的“流体力学”原理。轮叶的角度、水槽的坡度、转轴的承力点,每一处都标得清清楚楚。

“画完了?”李员外请来的那个京城工匠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周围人都能听见,“画完了就说说吧——你这图,凭什么能比老辈传下来的手艺强?”

陈巧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她穿着七姑给她做的蓝布衣裳,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匀称的小臂。额上有细密的汗珠,脸颊被晒得微微发红,但眼睛亮得惊人——那种亮法,七姑最熟悉。

是她讲到“结构受力”时才会有的亮。

“不凭什么。”陈巧儿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就凭它能让水车多浇三百亩地。”

人群里一阵骚动。

那京城工匠“嗤”地笑了一声:“三百亩?你拿嘴说的?”

“拿算的。”陈巧儿从怀里掏出一叠纸,递给身边一个穿长衫的年轻人——府学里专攻算学的学生,刚才被周大人指派来“做个见证”。

年轻人接过纸,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他又往下看,翻到第二页,额上开始冒汗。翻到第三页,手都抖了。

“怎么?”京城工匠皱了皱眉,“纸上写的什么?”

年轻人抬起头,看陈巧儿的眼神像看鬼:“是……是算学。每一步都有,每一处数据都有——流水的速度,轮叶受的力,齿轮转动的次数,还有……”他咽了口唾沫,“还有水车能浇多少地,精确到亩。”

人群“嗡”地炸了。

“精确到亩?”

“这不可能吧?”

“那纸上写的什么,拿来我看看!”

京城工匠的脸僵了一瞬,但马上恢复过来。他站起身,走到陈巧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算学?你一个女子,从哪儿学的算学?又从哪儿学的这些……”他指了指地上的图样,“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陈巧儿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

“跟我师父学的。”

“你师父?那个鲁……”

“对。鲁大师。”陈巧儿打断他,“师父教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手艺人的规矩,不在师承,在能不能让东西好用。能让百姓多收粮,能让水车多浇地,能让房子一百年不倒——那就是好手艺。不能,你就是拜了一百个师父,也是废物点心。”

京城工匠的脸涨红了。

人群里有人叫了一声好,又赶紧捂住嘴。

周大人坐在高台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他看了一眼旁边那个穿酱色绸衫的老者——李员外本人没来,但这老者在,就等于是他来了。

老者面无表情。

“好。”京城工匠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你说你的图能让水车多浇三百亩地,那咱们就比一比。就比这水车——你做一架,我做一架,装在城西的河上,看谁的能多浇地,谁的好用耐用。你敢吗?”

“敢。”

陈巧儿答得太快,快得那工匠愣了一下。

“但是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比之前,先让我把这张图画完。”陈巧儿指了指青石板,“画完以后,你随便看,随便问,随便挑毛病。挑出来一个算我输。”

人群又炸了。

京城工匠也愣了。他做了一辈子工,还没见过这种比法——图纸让你看,让你挑毛病?这不是找死吗?

七姑在人群里抿了抿嘴,忍住了笑。

只有她知道,陈巧儿这招叫什么——叫“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那京城工匠果然凑了过去。

他蹲在青石板前,盯着那张图,从左边看到右边,从上边看到下边。一开始是漫不经心,后来渐渐认真起来。看到齿轮咬合的地方,眉头皱了皱;看到轮叶角度的标注,嘴唇动了动;看到承力点的受力分析,呼吸突然顿住了。

他伸手,想去摸那图。

“别动。”陈巧儿说,“墨还没干。”

京城工匠的手悬在半空,收回来不是,不收回来也不是。

“这里……”他指着图上的一处,“你这个齿轮,为什么是斜的?”

“减小摩擦。”

“什么?”

“齿轮咬合的时候,直齿的摩擦力大,容易磨损。斜齿咬合面积大,受力均匀,转起来更顺,用得也更久。”

京城工匠没说话。他又看了一会儿,指着另一处:“这里,轮叶的角度为什么这样标?”

“根据流速算的。水慢的时候要陡一点,水快的时候要缓一点。城西的河,春夏水急,秋冬水缓,这个角度是取的平均值。要是不放心,可以做成可调节的——换季的时候调一下轮叶角度,效率能再高两成。”

京城工匠沉默了。

他站起来,又蹲下去,站起来,又蹲下去。围着那张图转了三四圈,最后站定在陈巧儿面前,脸色青白交加。

“这些……都是你师父教的?”

陈巧儿没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你师父人呢?”

“过世了。”

京城工匠又沉默了。

高台上,周大人身边的那个老者终于动了动。他附在周大人耳边说了句什么,周大人点了点头。

“还有一个问题。”京城工匠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像刚才那样盛气凌人了,“你这些算学——什么流速、摩擦力、受力分析——这些我听都没听过。你从哪儿学的?”

陈巧儿沉默了一瞬。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望江楼的飞檐上。阳光照在琉璃瓦上,灿灿地晃眼。那座楼是她修的,用了她从现代带来的知识,也用了鲁大师教她的手艺。

“有些东西,”她说,“是我师父教的。有些东西……”

她顿了顿。

“是我做梦梦见的。”

人群里有人笑了。但更多的人没笑——因为他们看见,陈巧儿的眼睛亮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做梦?”京城工匠皱起眉头。

“对。做梦。”陈巧儿转回头,看着他,“我梦见水往低处流的时候,会推着东西走。梦见轮子转得快的时候,能带起来更大的力。梦见房子怎么盖才不倒,梦见桥怎么架才不断。醒来以后,我就试着把这些梦做成真的。”

这是实话。只是她没说的是——那些“梦”,是她前世在高中的物理课上学来的。

京城工匠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