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人群后面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好一个‘做梦’!”
人群自动分开,让出一条道。
一个白发老者走过来,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手里拄着根竹杖。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但眼睛亮得出奇,像是藏了两颗星星。
周大人猛地站起来。
“老师?!”
老师?
人群哗然。
陈巧儿也愣住了。她看着那个白发老者一步步走近,看着他站在那张图前,蹲下去,仔仔细细地看——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陈巧儿。
“鲁家那小子的徒弟?”
陈巧儿点点头。
老者点了点头,没说话,又看向那张图。他看得很慢,看到关键处,还伸手在空中比划几下。
全场鸦雀无声。
周大人已经从高台上下来,站在老者身边,脸上有几分不安。那京城工匠更是退到一边,大气都不敢喘。
“知道这人是谁吗?”人群里有人小声问。
“不知道……周大人叫他老师?”
“我认得!我认得!”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木匠突然激动起来,“那是、那是三十年前修汴梁虹桥的——姓秦!秦老匠!”
“秦老匠?那个给先帝修过宫殿的秦老匠?”
“不是说他早就不问世事了吗?怎么……”
“嘘——别说话!”
陈巧儿听在耳朵里,心往下沉了沉,又往上提了提。
给先帝修过宫殿的人。
那是什么分量,她很清楚。
秦老匠终于看完了。他直起腰,看着陈巧儿,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感慨,还带着一点点……怀念?
“你师父死之前,”他开口了,声音沙哑,“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人?”
陈巧儿想了想,摇摇头。
秦老匠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
“他没提过。我知道他不会提。”他顿了顿,“但我得提。”
他转过身,对着全场的人,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鲁大师当年出师的时候,跟我一起修过一座桥。那桥在汴梁城外,三十年了,还在。我那时年轻气盛,跟他争一个结构,争了三天三夜。最后他拿出一张图——就是这种图,”他指了指地上的青石板,“标满了数字,算得清清楚楚。他说,桥能不能稳,不看谁手艺高,看这个。”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这个师弟,将来是要走在我前头的。”
人群里静得能听见风声。
“可惜他走得早。”秦老匠叹了口气,“但他教出来的徒弟,比他当年还厉害。”
他看着陈巧儿,目光里有了笑意:
“丫头,你这些算学,比当年他算得还细。有些地方,我都没看懂。”
陈巧儿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秦老匠伸出手,在她肩上拍了拍:
“你不用说话。我知道你想问——你怎么会在这儿?实话告诉你,是老周写信给我的。说沂州出了个奇女子,会修房子修水车,被人说成是‘妖人惑众’。我就来看看。”
他转过身,看向人群:
“现在我看完了。谁要说她是妖人,先过我这一关。”
全场静了一瞬,然后——
掌声。
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从最前面涌到最后面,从广场中央涌到四周的酒楼茶馆。那些趴在窗户上的人也跟着拍手,拍得窗棂都在晃。
七姑在人群里,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陈巧儿站在青石板前,被这掌声淹没了。她看着七姑,看着她满脸的泪,看着她举着那盏茶朝自己挤过来——
然后,她看见人群最后面,有一顶青布小轿,正在悄悄退去。
轿帘掀起一条缝,露出李员外那张阴沉的脸。
那脸只露了一瞬,就消失在帘子后面。轿子被人抬着,拐进旁边的小巷,不见了。
陈巧儿心里一紧。
她想起刚才秦老匠说话时,周大人身边那个穿酱色绸衫的老者悄悄起身,从后面走了。她以为他是去解手——但现在想想,那人走了以后,就再没回来。
七姑挤到她身边,把茶盏递到她手里:“先喝口茶。”
陈巧儿接过茶,眼睛还盯着那条巷子。
“怎么了?”
“李员外,”陈巧儿压低声音,“刚才在人群后面。”
七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巷子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走了?”
“走了。”陈巧儿喝了口茶,茶已经凉了,有点涩,“带着他请来的那个人,一起走的。”
七姑沉默了一瞬,握住了陈巧儿的手。
手心里有汗,微微发颤。
“不怕。”七姑说。
陈巧儿没说话。
掌声还在继续,秦老匠已经被周大人请上了高台。有人来请陈巧儿也上去,说周大人要当众褒奖。
陈巧儿把茶盏还给七姑,理了理衣裳,朝高台走去。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七姑。
七姑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盏凉透的茶。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里的担忧。
陈巧儿朝她笑了笑,做了个口型:
“等我。”
然后她转过身,迎着掌声,一步步走上高台。
她不知道李员外这次退去,是在酝酿什么更大的阴谋。她不知道刚才那个穿酱色绸衫的老者,会去给谁报信。她不知道京城里,有什么样的人在等着她。
她只知道,现在她要站直了,把这堂“公开课”上完。
台下,七姑望着她的背影,把凉茶缓缓倾在地上。
茶渍洇开,像一朵没开好的花。
远处的小巷里,李员外放下轿帘,阴恻恻地笑了一声。
“去京城。”他说,“咱们去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