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锣三响,惊飞了望江楼檐角的鸦群。
考较台前人头攒动,沂州府已有三十年未曾见过这般盛况。台高二丈,以松木搭就,正中立着两座同样的木架,架上各悬一幅尚未完工的斗拱模型。东侧是陈巧儿的工位,西侧则是孙大师的弟子——那位号称“小鲁班”的赵全福。
陈巧儿立于台上,晨风掀起她靛蓝布衫的衣角。台下数千双眼睛盯着她,有好奇,有同情,更多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期待。
“巧儿娘子,”周大人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透着几分为难,“你若此刻认输,本官尚可......”
“大人。”陈巧儿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中,“民女有一事请问。”
周大人一怔:“讲。”
“若今日败的是赵师傅,他可需认输?”
赵全福冷笑一声:“我若败给一个女人,当场砸了这把三十年的大匠斧!”
陈巧儿微微一笑,转向台下:“诸位乡亲都听见了?”
台下轰然应和。花七姑立在人群最前排,手中捧着一只青瓷茶盏,茶烟袅袅,她的目光始终锁在台上那人身上。
周大人叹了口气:“既如此,开始吧。”
第二声铜锣响起。
赵全福抢先动手,抄起刨刀,木花翻飞如雪。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每一刀都透着几十年练就的精准,台下顿时爆出一阵喝彩。
陈巧儿却未动。
她缓步走到自己的木架前,伸手抚摸那根粗大的横梁——那是周大人亲自选定的木材,两架所用一模一样。她的手指从木纹上滑过,眉头渐渐蹙起。
然后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事。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琉璃瓶,拔开木塞,将瓶中清水倒在木料上。
水珠滚落,渗入木纹的速度快慢不一。
台下议论声渐起。赵全福瞥了一眼,嗤笑道:“装神弄鬼。”
陈巧儿不理他,又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轻轻刺入木料不同部位。拔出,对着日光细看针尖颜色。
花七姑身旁,一位老木匠忽然“咦”了一声。
“老人家看出了什么?”七姑低声问。
老木匠眯着眼:“那是在验材。可这验法......老朽活了六十年,闻所未闻。”
七姑没再问,只是将茶盏捧得更紧了些。
陈巧儿终于直起身,面朝周大人深施一礼:“大人,民女斗胆,敢问这木材从何而来?”
周大人一愣:“城南张记木行,有何不妥?”
“这木材,”陈巧儿一字一句道,“不能用。”
全场哗然。
赵全福手中刨刀一顿,旋即大笑:“输了便是输了,找这等借口,可笑!”
陈巧儿不理会他的讥讽,继续道:“此木名为‘水桦’,表面光洁,实则性脆易折。更致命的是,这根梁木曾被水泡过三月以上,内里已生暗腐。若用来承重,三年必断!”
周大人面色骤变,站起身:“张记木行世代诚信,岂会——”
“大人可派人查验。”陈巧儿平静道,“银针探木,针尖发黑处即是腐心。民女方才刺了七处,有五处入木三寸即遇腐层。”
周大人看向身旁的师爷。师爷快步下台,不多时请来三位本地老匠人。他们依陈巧儿之法查验,面色越来越难看。
“回大人,”为首的老匠人拱手道,“这位姑娘说得不错。此木......确是腐心材。”
台下炸了锅。
赵全福脸色铁青,猛地看向自己那根梁木。他咬牙取针,刺入,拔出——针尖银白如故。
他松了口气,冷笑道:“我的木材好得很。你挑的木材有问题,那是你运气不好,怨不得人!”
陈巧儿却笑了。
那笑容清清淡淡,却让赵全福没来由地心里一紧。
“赵师傅,”她说,“你当真以为,这是运气?”
她转向台下,声音陡然拔高:“张记木行的人可在?”
人群中一阵骚动,一个矮胖的中年人被推了出来,正是张记掌柜张德厚。他脸色煞白,连连作揖:“大人明鉴,小的卖的木料都是上等货,绝不敢以次充好——”
“你不敢,”陈巧儿打断他,“可有人敢。”
她抬手,指向赵全福:“昨夜三更,有人潜入木行,将原本备好的两根老楠木换成了这根腐心水桦。换木之人,此刻就在台下。”
赵全福瞳孔骤缩。
“你血口喷人!”他吼道,“我一直在客栈歇息,有证人!”
“自然不是你自己动手。”陈巧儿不急不缓,“动手的是你徒侄孙二狗。他腰间那把新买的解刀,刀柄上还沾着木行后院的桐油漆——那是昨夜翻墙时蹭上的。”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人群中一个缩头缩脑的年轻人。孙二狗下意识捂住腰间,这个动作出卖了他。
赵全福脸色青白交加,忽地狞笑一声:“好,好!就算有人换木,也是孙二狗自作主张,与我何干?”
“与你何干?”陈巧儿缓步走向他,“赵师傅,你可知这腐心木从何而来?”
赵全福后退一步。
“这是去年清河县水灾,冲垮的旧屋废料。”陈巧儿一字一句,“你师兄孙大师以极低价收来,藏在城西废窑。昨夜孙二狗去取的,便是此木。”
她停在赵全福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你方才查验自己那根木料,针尖银白——可你验的,是中间那段。若你验验两头呢?”
赵全福脸色大变,猛地转身去验自己那根梁木的末端。银针刺入,拔出——针尖隐隐发灰。
“这、这不可能!”
“你那根,也被换过。”陈巧儿的声音冷下来,“只不过换的不是腐心木,而是寻常杨木。杨木价廉质软,与楠木同承一梁,不出五年必生裂缝。届时望江楼塌,第一个追查的便是木材——我这根‘腐心’当场可验,你那根却要等五年后才露馅。赵师傅,好算计啊。”
赵全福浑身颤抖,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高台上的李员外大喊:“员外救我——”
喊到一半,他猛地捂住嘴。
晚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李员外。李员外脸色铁青,强笑道:“这疯子胡言乱语,与本员外何干?”
陈巧儿不再理他,转身面向周大人,撩衣跪倒:“大人,民女斗胆,请大人即刻派人前往城西废窑。若那里没有藏着的废木料,民女甘愿认输,从此退出匠行。”
周大人盯着她看了片刻,缓缓点头:“来人,去城西。”
等待的间隙,考较台前静得落针可闻。
赵全福瘫坐在地,面如死灰。李员外几次想走,被周大人的亲卫“客气”地拦下。花七姑依旧立在人群中,手中的茶盏早已凉透。
她抬头看向台上的陈巧儿,陈巧儿也正看向她。
四目相对,七姑微微点头。
然后她动了。
她分开人群,缓步走向考试台。众人自动让开一条路,仿佛摩西分海。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襦裙,只在腰间系一条青碧色长带,行走间裙裾不动,唯有带端轻扬。
“七姑?”陈巧儿一怔。
花七姑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凉透的茶盏放在台边,然后解下腰间长带。
台下有人认出她:“是茶楼那位花娘子!”
“听说她是巧儿娘子的......那个......”
窃窃私语如潮水涌起。花七姑充耳不闻,将长带系于腕间,然后在考较台正中站定。
她开始跳舞。
没有丝竹,没有鼓点,只有她一人,一舞,一缕无声的旋律在每个人心中响起。
那舞步极慢,慢到仿佛时间凝固。她抬臂如推千钧之石,落足如踏薄冰之上。腰肢扭转间,长带在空中划出圆弧,一圈,两圈,三圈——那圆弧越来越大,渐渐笼罩了整个考较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