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住处是城东一处清静的小院,比原来的宽敞许多,院墙高筑,门口还有护卫值守。七姑简单收拾了床铺,两人却都无心入睡,索性坐在院中对坐饮茶。
茶是七姑亲手泡的,用的还是那套从清水镇带来的粗陶茶具。滚水冲入,茶香袅袅升起,在夜色中格外清冽。
“你说,会是李员外吗?”七姑问。
陈巧儿摇摇头,又点点头:“明面上是他,但……今夜那些人下手太狠,不像只是想吓唬我们。郑统领来得也太及时,仿佛早就知道会有事发生。”
七姑沉默片刻:“你是说,周大人故意让我们做饵?”
“不一定是有意。”陈巧儿斟酌着措辞,“但他可能早就知道李员外会有动作,只是苦于没有证据。今夜若是我们被害,李员外就摊上了人命官司;若是我们逃过一劫,他也能顺理成章把李员外的人抓了,逼李员外露出更多破绽。”
“那我们算什么?”七姑的声音有些凉,“棋子?”
陈巧儿握住她的手:“不管算什么,我们都活着。只要活着,就能继续走下去。”
七姑反握住她的,指尖微微用力。
月光洒落,将两人的影子融在一起。
片刻后,七姑忽然开口:“巧儿,你有没有想过,离开沂州?”
陈巧儿一怔:“现在?”
“我是说……等望江楼的事了结。”七姑低头看着茶杯,“这里的人太复杂,那些算计,那些流言,我看着都累。我们回清水镇去,或者去别的地方,找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安安稳稳过日子。”
陈巧儿沉默良久。
她想说好,想说我也累了,想说什么功名利禄都不如和你在一起安稳。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七姑,我走不了。”
七姑抬头看她。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陈巧儿的目光望向远处,那里是沂州城的灯火,是望江楼的方向,“我来这个世界三年,头一回有人真正认可我的手艺,头一回能把那些前世学来的东西用在实处。周大人给了我们匾额,给了我们机会,如果我们现在一走了之……”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那就永远只能是个逃兵。”
七姑静静看着她,忽然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她端起茶杯,轻轻碰了碰陈巧儿的,“那就留下。不过下一次再遇险,你得跑得比我快。”
陈巧儿失笑:“我跑得快有什么用?你被抓住了我还得回来救你。”
“那就一起跑。”
“好,一起跑。”
两人相视而笑,方才的紧张与沉重似乎都淡了几分。
同一时刻,沂州城西,李员外的书房内。
“人被抓了?”李员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周大人的人?”
“是。”跪在地上的小厮瑟瑟发抖,“郑统领亲自带人去的,老三他们几个当场就被按住,老五被卸了胳膊押进大牢了。”
李员外深吸一口气,拳头攥紧又松开。
他不是没想过会失手。今夜的行动本就是试探——若成了,那两个贱人就此消失,一了百了;若不成,正好让周大人以为抓住了把柄,放松警惕。
真正的杀招,从来不在今夜。
“去请孙先生。”他沉声道。
片刻后,一个瘦削的中年文士从侧门进来,拱手行礼:“东翁。”
李员外摆摆手:“周大人那边有什么动静?”
“正要向东翁禀报。”孙先生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京城的消息来了。那位贵人已经点头,不日就会有言官上书弹劾周成化‘任用妖人、蛊惑民心’。只要这封弹章递上去,周成化自顾不暇,那两个女子也就没了靠山。”
李员外眼神一亮:“可靠?”
“千真万确。”孙先生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贵人的亲笔信,东翁请看。”
李员外接过信,借着烛光细看。信上的字迹他认得,确实是那位在京城手眼通天的大人物。看完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面上的阴霾终于散去几分。
“好,好!”他拍案而起,“周成化啊周成化,你以为抓住我几个护院就能奈我何?待弹章一上,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收场!”
孙先生却提醒道:“东翁,那两个女子近日名声正盛,若贸然动周成化,恐惹民怨。不如……”
他压低声音,如此这般说了一番。
李员外听完,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妙!”他抚掌大笑,“就让她们再得意几日。等周成化倒了,我要让全沂州的人都知道,什么巧工娘子,什么茶舞仙子,不过是一对不知廉耻的……”
他没有说完,但眼中的恶毒已经说明了一切。
窗外,夜色深沉,月隐星稀。
陈巧儿和七姑不知道,更大的风暴正在暗中酝酿。而这场风暴的终点,不仅仅是她们的身家性命,还有她们在这个世界苦苦求索的一切。
天亮时,陈巧儿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她披衣起身开门,却见郑统领站在门外,神色严肃:“陈姑娘,周大人有请。昨夜的事,有新进展了。”
陈巧儿心头一紧:“什么进展?”
郑统领看了她一眼,低声道:“昨夜被抓的那人,今早死在了牢里。”
陈巧儿瞳孔微缩。
“仵实验过,是中毒。”郑统领的声音压得更低,“有人在昨夜送去的饭食里下了毒。周大人震怒,命我务必查清。但在此之前,他想见二位姑娘,有些事情需要当面说清。”
陈巧儿沉默片刻,回头看了一眼屋内。
七姑已经醒了,正站在门口,静静望着她。
“七姑,我去一趟周府。”陈巧儿说。
七姑点点头:“我跟你一起。”
两人收拾妥当,随郑统领出门。走到院门口时,陈巧儿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刚刚住了一夜的小院。
阳光正好,洒在青瓦白墙上,明亮而温暖。
可她总觉得,那光芒照不到的角落里,藏着比黑夜更深沉的暗。
而她们,已经踏上了那条通往未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