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暗夜来客(1 / 2)

暮春时节的沂州城,晚风里裹着槐花的甜香。

陈巧儿却在这甜香中嗅出一丝不祥的气息。她站在“巧工坊”的后院,望着院墙上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瓦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那片竹简——那是白日里一个陌生孩童塞给她的,上面只刻了四个字:京中来人。

七姑端着茶盏从屋里出来,见她这副模样,脚步微顿。

“还在想那片竹简?”

陈巧儿转过身,接过茶盏,却没有喝。茶汤里映着天上的半月,晃得人心烦意乱。

“周大人昨日还夸咱们的望江楼修得好,今日便闭门不见。”她低声说,“七姑,这不寻常。”

七姑在她身边坐下,素白的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那只手温热柔软,带着淡淡的茶香,让陈巧儿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些。

“咱们在州府立足半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七姑的声音轻柔,却透着股让人安心的沉稳,“李员外的诬告、孙大师的刁难、那些流言蜚语……哪一次不是挺过来了?”

陈巧儿摇摇头:“这次不一样。周大人看我的眼神——那日庆功宴上,他眼底分明有光,像是看见了什么稀世珍宝。可今日,那光没了。”

她抬起头,月光落在她的眉眼间,映出穿越者独有的那种清醒与疏离。

“七姑,我懂那种眼神。那是权衡利弊之后,把一个人从‘可用’变成了‘可弃’。”

七姑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夜风吹过,院角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就在这时,前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起身。

来的是周府的老管家,满头大汗,神色慌张。

“陈娘子!花姑娘!我家大人有请——即刻!”

陈巧儿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周管家,出什么事了?”

老管家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京里来人了。将作监的赵主事,带着公文,说是要核查望江楼的修建账目。大人让小的务必请二位过府,当面问话。”

将作监。

陈巧儿的心沉了下去。

她在现代时研究过宋代官制,知道将作监掌管宫室、城郭、桥梁的营缮事务,地方上的大型工程往往要报备朝廷。但望江楼不过是州府的古建筑修缮,按例只需报备路司,根本够不上将作监过问。

除非——有人把这件事捅到了御前。

七姑握住她的手,力道微微加重。陈巧儿知道,这是七姑在提醒她:稳住。

“周管家稍候,我们换身衣裳便去。”她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去赴一场寻常的茶会。

待老管家退出,七姑转身看着她:“巧儿,咱们得做两手准备。”

陈巧儿点头,快步走进内室。她从床底暗格里取出一个包袱,里面是她这半年来整理的图纸和笔记——不是那些给外人看的简化版,而是真正记录了现代力学原理和几何算法的核心手稿。

“这些,若是落到官府手里……”七姑看着那厚厚一叠纸,声音微颤。

陈巧儿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那片竹简,与手稿放在一起,重新包好。

“若我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把这个交给鲁大师的那位旧友——王大人。”

王大人在望江楼竣工后的第二日便离开了沂州,说是要去青州访友。但陈巧儿记得他临走时说的话:“陈娘子,若遇难处,可派人往青州寻我。”

七姑接过包袱,眼眶微红:“我跟你一起去。”

“不。”陈巧儿摇头,“你留在坊里。万一……万一我今晚回不来,你得在外头周旋。”

七姑咬着唇,一把将她抱住。

那个拥抱短暂而用力,像是一场无声的誓言。

周府的议事厅里,灯火通明。

陈巧儿进门时,一眼便看见坐在主位侧方的那个中年人。他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穿一身青色官袍,品级不高,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像鹰隼。

赵主事。

周大人坐在主位上,面色沉郁,见了陈巧儿只微微点头:“陈娘子来了。”

陈巧儿敛衽行礼,不卑不亢。

赵主事打量她片刻,忽然笑了一声:“倒是个标致人物。周大人,这位便是您折子里提到的‘巧工娘子’?”

周大人的脸色更难看了一分。

陈巧儿心头雪亮——折子。周大人往朝廷递了折子,这折子里提到了她。但看周大人此刻的神情,那折子只怕不是什么好事。

“赵主事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见教?”她主动开口,声音清朗。

赵主事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本官奉命核查沂州府近年工程账目。望江楼修缮一事,听闻是陈娘子主持,不知账册可曾备好?”

“自是全备。”陈巧儿答得坦然。

这半年来,她每笔开支都记得清清楚楚,连一颗钉子、一斗灰浆都有据可查。穿越前她在建筑公司做过项目管理,最懂财务的重要性。

赵主事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挥挥手,随行的书吏捧出一叠账册。

“那便对一对吧。”

对战持续了一个时辰。

书史逐条念出,陈巧儿逐条解释。用料多少、工价几何、损耗几成——她对答如流,分毫不差。

赵主事的脸色渐渐变了。他原以为这不过是个沽名钓誉的乡野女子,靠着几分姿色和巧舌混得名声,却没想到这账目竟做得比许多老账房还严谨。

“陈娘子好记性。”他放下茶盏,话锋一转,“那这图纸上的‘悬臂梁承重算法’,又是从何得来?”

陈巧儿心头一凛。

图纸。他们拿到了施工图纸。

那图纸上,她确实标注了一些现代力学的计算方式——为了便于工匠理解,她将复杂的公式简化成了口诀和图示,但核心原理并未写明。可即便如此,那些标注也足以让懂行的人看出端倪。

“这是民女从鲁大师留下的手稿中悟出的。”她早已备好说辞,“鲁大师晚年曾游历四方,记录了许多失传的古法。民女有幸得见,结合自家经验,琢磨出了些门道。”

赵主事盯着她,目光锐利如刀:“鲁大师的手稿?在何处?”

陈巧儿微微垂眸:“鲁大师临终前,将手稿焚毁了。”

“焚毁?”赵主事冷笑,“陈娘子莫不是在戏耍本官?既是焚毁,你从何得见?”

“民女曾有幸侍奉鲁大师数月,其间日夜研读,将内容记在了心里。”

厅中一时寂静。

周大人眉头微皱,似在思量这话的可信度。赵主事却冷笑出声:“记在心里?好一个记在心里!那陈娘子可否说说,这‘悬臂梁承重算法’中的‘力矩’二字,作何解释?”

陈巧儿的心跳漏了一拍。

力矩。

这是现代物理学的术语,她只在给七姑讲解时随口提过几次,从不在外人面前使用。赵主事如何知晓?

除非——有人在暗中盯着她们的一举一动。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那些日子在工地上,总有几个眼生的工匠凑过来搭话,问东问西。她当时只当是同行来学艺,还耐心讲解过几次。

“赵主事,”她稳住心神,缓缓开口,“‘力矩’二字,是民女自创的说法,用来形容力的大小与力臂的乘积。鲁大师虽未用过此词,但他的算法中确实包含了这层意思。民女不过是为方便记忆,取了个名字。”

赵主事盯着她,目光闪烁,似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一阵喧哗。

“让我进去!我是证人!”

陈巧儿回头,只见一个粗壮的汉子被家丁拦在门外,正拼命往里挤。月光下,那张脸格外清晰——

是孙大师。

当初在望江楼工地暗中使绊子、被她当众拆穿的孙大师。事后周大人念他是老工匠,只罚了些银子便放了,并未深究。

他怎么会在这儿?

赵主事挥挥手:“让他进来。”

孙大师踉跄着冲进厅中,扑通一声跪倒,指着陈巧儿大声道:“大人!这女子是个妖人!她那套算法,根本不是人间所有!小人在工地亲耳听见她说——她说‘这若是放在现代,根本不算难题’!”

现代。

这两个字如同一记惊雷,在陈巧儿脑海中炸开。

她确实说过这句话。那是某次遇到技术难题时,她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立刻岔开了话题。当时旁边只有几个工匠,她以为没人留意——

“现代?”赵主事缓缓站起身,走到陈巧儿面前,“陈娘子,这是什么地方?什么年代?你说的‘现代’,又是哪个朝代?”

陈巧儿抬起头,对上那双鹰隼般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