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暗夜来客(2 / 2)

厅中灯火摇曳,映得赵主事的面孔忽明忽暗。他嘴角噙着一丝冷笑,那笑容里带着某种志在必得的笃定。

陈巧儿忽然明白了。

今夜的对账、对图纸的追问、孙大师的突然出现——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赵主事不是来查账的,他是来查她的。

而孙大师口中的“现代”二字,足以将她置于死地。

妖言惑众、妖术乱世——这样的罪名,足够将她绑上火刑架。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厅外忽然传来一道清越的女声:

“大人容禀。”

七姑。

陈巧儿猛地回头,只见七姑一身素衣,提着一盏灯笼,款款走进厅中。月光和灯火交织在她身上,映得那张面容清丽出尘,恍若仙子。

“七姑?”周大人惊道,“你如何进来的?”

“民女叩见大人。”七姑盈盈下拜,不慌不忙,“民女有要事禀报,故而冒昧闯府,还望大人恕罪。”

赵主事眯起眼,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子:“你是何人?”

“民女花七姑,与陈娘子同住巧工坊。”七姑抬起头,目光坦然,“孙大师方才所言‘现代’二字,民女可以作证——那是鲁大师生前常说的一个词。”

陈巧儿心头一震。

鲁大师常说的词?她从未听七姑提起过。

赵主事显然也是一愣:“鲁大师?他为何说这个词?”

七姑轻轻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纸张,双手呈上:“这是鲁大师晚年写下的一篇手记。大人请看。”

赵主事接过,就着灯光细看。陈巧儿忍不住凑近了些,只见那纸上写着几行字迹苍劲的楷书:

“余游历四方,见古之匠作,技艺精绝,有若神助。然其法多失传,良可叹也。尝于梦中见一奇境,楼宇摩天,车马如流,匠人持奇器而作,瞬息成之。余问其法,答曰:‘此现代之术也。’醒而记之,以为匠心通天,或可见未来之境……”

赵主事看完,眉头紧锁。

七姑缓缓道:“鲁大师晚年常有奇思异想,这篇手记便是明证。他所说的‘现代’,乃是梦中奇境,非人间所有。陈娘子得他真传,偶尔提及此词,不过是缅怀先师罢了。”

陈巧儿怔怔地看着那卷手记,心中翻江倒海。

鲁大师怎么可能写下这种东西?除非——

她忽然想起,七姑曾说过,鲁大师晚年确实有过一些离奇的言语,总说自己“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当时她只当是老人糊涂了,如今想来……

赵主事将手记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面色阴晴不定。

孙大师急了:“大人!这手记是假的!这女子在说谎!”

“闭嘴!”赵主事冷冷喝止,转向七姑,“这手记从何而来?”

“鲁大师临终前,亲手交给民女的。”七姑神色坦然,“他说,日后若有人以此问难,便出示此卷,以证清白。”

赵主事沉默良久,终于将手收入袖中。

“此事本官自会查证。今夜暂且到此,二位且回吧。”

陈巧儿与七姑对视一眼,同时行礼告退。

走出周府大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微凉的水汽。

陈巧儿一把抓住七姑的手,压低声音问:“那手记是真是假?”

七姑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

两人快步走在空寂的街道上,直到拐进一条小巷,七姑才停下脚步,靠着墙,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假的。”

陈巧儿瞪大眼睛。

七姑从袖中又取出一卷纸——与方才那卷一模一样,只是字迹不同。

“鲁大师的字,我能仿。”她轻声说,“他教过我。说是万一哪天用得着。”

陈巧儿怔怔地看着她,月光下,七姑的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她忽然想起,七姑方才在厅中说话时,声音虽然平稳,手指却在微微发抖。

她是在赌。

用鲁大师的遗旨,赌赵主事不敢轻举妄动。

“七姑……”陈巧儿喉头一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七姑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咱们回去吧。明日,怕是还有硬仗要打。”

两人相携走进夜色。

身后,周府的灯火渐次熄灭。而城东李员外的宅邸深处,一间密室却依旧亮着昏黄的烛光。

李员外坐在太师椅上,对面是方才还在周府问案的赵主事。

“赵大人,如何?”

赵主事将那份手记拍在桌上,冷哼一声:“那花七姑倒是个人物,险些让她蒙混过去。”

李员外眼睛一亮:“大人看出破绽了?”

赵主事冷笑:“鲁大师的手迹,我在京中见过。这字虽像,却少了那股苍劲之气。况且——他晚年糊涂是真,但写这样一篇手记,却恰好能替那陈巧儿解围,未免太过凑巧。”

“那大人打算……”

赵主事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若隐若现的巧工坊方向。

“不急。让她们再蹦跶几日。”他缓缓道,“我已修书一封,派人快马送往京城。将作监那边,自有人会出面。”

李员外大喜:“大人英明!那陈巧儿再能,也逃不出大人的手掌心!”

赵主事没有接话,只是望着窗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片刻后,他忽然问道:“你先前说,那陈巧儿曾在工地上说过一句话——‘这若是放在现代’?”

“是!小人亲耳所闻!”

赵主事沉默了。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他清瘦的面容上,照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神情。

“现代……”他喃喃道,“好一个现代。”

巧工坊的后院,陈巧儿和七姑并肩坐在廊下,谁也没有睡意。

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微微的鱼肚白。

陈巧儿望着那抹光亮,忽然轻声说:“七姑,若是有一天,咱们不得不离开沂州……”

七姑握住她的手:“你去哪儿,我便去哪儿。”

陈巧儿转过头,对上那双温柔而坚定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滚烫的暖流。

就在这时,前院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人翻墙落地。

两人同时站起,警觉地望向院门。

月光下,一个黑衣人影从阴影中走出,站在院中,抬起头,露出一张陌生的面孔。

他约莫三十出头,身形挺拔,眉宇间带着一股凛然之气。那双眼睛直视着陈巧儿,目光锐利却并不咄咄逼人。

“陈娘子,花姑娘。”他开口,声音低沉,“冒昧来访,还望见谅。”

陈巧儿下意识地将七姑护在身后:“你是何人?”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从怀中取出一物,在月光下展开——

是一面金牌,上刻繁复纹样,正中一个“御”字熠熠生辉。

“在下姓沈,御前带御器械。”他缓缓道,“奉官家密旨,前来查访民间奇才。”

陈巧儿心头剧震,与七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御前带御器械——那是皇帝的亲信侍卫,非重大事务不遣。

那人收起金牌,目光在两人身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陈巧儿脸上。

“赵主事查你,是因为有人告你妖术惑众。但我查你——”他顿了顿,嘴角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是因为官家想知道,你那‘悬臂梁承重算法’,究竟是从何处得来。”

夜风骤起,吹得院中梧桐叶哗啦作响。

陈巧儿望着那个神秘的黑衣人,心中涌起惊涛骇浪。

京中来人——原来不止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