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脸色变了,却还嘴硬:“陈娘子误会,下官确实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街角突然亮起一片火光,一队人马疾驰而来。火光映出来人的脸——正是周大人府上的护卫统领,陈巧儿认得他。
假扮护卫的三人见势不妙,转身就跑。陈巧儿没有追,只是看着那队人马靠近。护卫统领翻身下马,抱拳道:“陈娘子受惊了。周大人请二位娘子即刻过府,有要事相商。”
这一次,陈巧儿没有怀疑。她回头看了一眼,七姑已经扶着孟元走了出来。
护卫统领见到孟元,微微一怔,但没有多问,只是挥手让手下牵过马来。
一行人趁夜穿过街道,来到周府后门。周大人已经在书房等候,见到陈巧儿的第一句话是:“李员外今夜离城了,往北去了。”
往北。那是大名府的方向,也是东京汴梁的方向。
陈巧儿没有说话,只是取出孟元的图纸,在周大人面前展开。
周大人看完图纸,沉默了良久。最后他抬起头,看着陈巧儿:“陈娘子,本官有个不情之请。”
“大人请说。”
“明日一早,本官会派人护送二位娘子离开沂州。”周大人的声音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但本官希望,你们不是逃,而是去。”
“去哪里?”七姑问。
周大人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东京汴梁。因为李员外这一去,必然会在梁国公面前搬弄是非。你们若留在沂州,只能被动挨打。只有去京城,抢在他之前,找到真正能主持公道的人。”
陈巧儿沉默。她知道周大人说得对,但京城,那是她从未去过的地方。她所有关于京城的记忆,都来自后世的史书和画卷——那是北宋的心脏,百万人口的世界第一大都市,也是权力最集中、斗争最残酷的地方。
她下意识看向七姑。七姑也正看着她,眼中没有畏惧,只有坚定。
“大人说的主持公道之人,是谁?”七姑问。
周大人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鲁大师的旧友,姓范,名仲淹。”
陈巧儿心中一震。范仲淹,这个名字她太熟悉了——北宋着名的政治家、文学家,“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作者。但此刻的范仲淹,应该还没有达到后世的名望,他如今在做什么?
仿佛看出她的疑惑,周大人道:“范公现任应天府书院掌学,虽无高官显爵,但天下读书人莫不敬重。他是鲁大师生平挚友,若能得他援手,梁国公也不敢轻举妄动。”
陈巧儿接过信,信封上只有两个字:仲淹。字迹古朴苍劲,是鲁大师的笔迹。
“周大人为何如此帮我们?”她问。
周大人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因为本官年轻时,也曾想做个好官。后来在官场沉浮二十载,才知道有些事不是想做就能做的。如今看到你们,就像看到当年的自己——不,比当年的自己更有勇气。帮你们,就是帮本官心里那个还没死透的自己。”
窗外,天色将明。陈巧儿将信收入怀中,朝周大人深深一拜。
七姑也拜了下去。只有孟元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浑浊的老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孟师傅。”陈巧儿起身后转向他,“您的事,巧儿记在心里了。若有朝一日能进将作监,必然查个水落石出。”
孟元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一句话:“老朽等着。”
一行人走出书房时,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陈巧儿抬头看着那片逐渐亮起来的天色,心中涌起一个念头:从沂州到汴梁,从乡村野丫头到名动州府的巧工娘子,她走了整整五年。而从沂州到京城,这条路,不知要走多久。
但她知道,无论如何,她都要走下去。因为身后有七姑,有那些相信她们的百姓,有鲁大师留下的手艺,还有——一个穿越者不该忘记的初心。
七姑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怕吗?”
陈巧儿摇头,又点头。
七姑笑了:“怕就对了。不怕的人,走不远。”
两人并肩走出周府后门。街上已经开始热闹起来,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挑担的货郎吆喝着走过,一切都是那么寻常。
但她们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再寻常。
远处,一骑快马冲出城门,往北绝尘而去。马上的人回头望了一眼沂州的城楼,嘴角露出一丝狞笑。
那人是李员外派出的信使。他怀里揣着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侄儿叩请叔父大人安,沂州妖女不除,恐成大患。
而在驿馆的某个角落,昨夜那三个假护卫中领头之人,正伏在案前写着什么。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将信纸折成小条,塞进一个细竹筒里,然后推开窗,朝外面吹了一声口哨。
一只灰鸽扑棱棱飞下,叼起竹筒,消失在晨光中。
那封信上写的,却是另一行字:巧工娘子已离沂州,不日将往汴梁。少主所料不差,此人可用。
信尾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奇怪的记号——那是一朵盛开的梅花,花瓣舒展,花蕊却是一柄剑的形状。
远处,陈巧儿和花七姑的马车缓缓驶出城门。车里,七姑正在给陈巧儿梳头,一下,一下,很慢,很轻。
“到了应天府,咱们先去拜见范公。”七姑说,“听说他最爱吃素斋,我学过几样,到时候做给他尝。”
陈巧儿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车窗外的远方。那里,一条官道蜿蜒向北,看不见尽头。
风吹过,卷起路边的落叶。初秋了。
她突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首诗:莫道秋江离别难,舟船明日是长安。
只是她要去的地方,不叫长安,叫汴梁。
而那个地方,比长安更繁华,也更凶险。
马车辘辘前行,渐渐远去。沂州的城楼在晨光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视野尽头。
陈巧儿收回目光,靠在七姑肩上,闭上了眼睛。
耳边,只有车轮转动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命运的脚步,不紧不慢,却永不停歇。
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睁开眼,问了一句:“七姑,你说那个孟师傅,怎么知道我们住在驿馆?又怎么知道我们夜里不会睡得太死?”
七姑梳头的手微微一顿。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秋风乍起,卷起漫天黄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