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如蚁,最能蚀骨。
陈巧儿站在周府后院的石阶上,望着院中那株被虫蛀空的老槐树,忽然想起鲁大师临终前说的话:“巧儿啊,这世上最硬的不是铁,是人的舌头。”
彼时她不明白,此刻却懂了。
七日来,州府大街小巷传遍了她与花七姑的闲话。有人说她是妖人,以奇技淫巧惑众;有人说七姑是狐媚子,以歌舞勾引官眷;更有甚者,编排出不堪入耳的艳词,说她二人“同榻而卧,行苟且之事,名为姐妹,实为夫妻”。
陈巧儿听得哭笑不得——她和七姑确实同榻而卧,但那是因为客栈只剩一间房,且她夜里常要画图,七姑得随时给她添茶递水。至于“夫妻”云云,她一个穿越而来的现代工程师,对这种事见怪不怪,可放在大宋,竟是能要命的罪名。
“巧儿。”花七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疲惫。
陈巧儿回头,见她端着一盏茶,眉眼间没了往日的灵动,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这几日七姑也没闲着,周夫人那里去了三趟,官眷们轮番宴请,七姑以茶艺歌舞周旋,却也架不住那些绵里藏针的试探。
“今日如何?”陈巧儿接过茶,问的是周夫人的态度。
花七姑摇了摇头:“周夫人信咱们,可她也难。今早递来消息,说是御史的弹劾折子已经递出京了,罪名是‘任用妖人,蛊惑民心’。”
陈巧儿冷笑一声:“李员外这手够狠。硬碰不过,就来阴的。”
“不止是他。”花七姑压低了声音,“周大人派人查过,那些泼皮散播流言时,拿的是京里的银两。李员外背后,有人。”
陈巧儿端着茶盏的手一顿。
京里。
这个词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她原本平静的心湖。穿越三年,她只想凭手艺吃饭,顺带把鲁大师的技艺传下去,从未想过会卷入这样的旋涡。
“七姑,”她忽然问,“你说,咱们是不是该走了?”
花七姑怔了怔,旋即摇头:“走不掉的。李员外不会放过咱们,京里那人也不会。若此时走,便是坐实了罪名,周大人也会被牵连。”
陈巧儿沉默。她知道七姑说得对。
“而且,”花七姑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倔强,“你不是说,要让天下人看看,女子也能立匠籍、也能传技艺吗?若连一个李员外都斗不过,还谈什么天下人?”
陈巧儿望着她,忽然也笑了。
是了。她一个穿越者,连现代工程力学都学得会,连鲁大师的绝技都接得住,难道还怕一个古代土财主的阴招?
“好。”她放下茶盏,站起身来,“那咱们就斗一斗。”
次日,周府派人传话:周大人请陈巧儿过府议事。
陈巧儿收拾停当,正要出门,却被花七姑拦住。
“换这身。”七姑递过一套新做的衣裳,青灰色的细麻布,领口袖口绣着素淡的忍冬纹,既不张扬,也不寒酸。陈巧儿明白她的意思——这种时候,穿戴需得恰到好处。
周府书房里,周大人面色凝重,桌案上摊着一封书信。
“陈娘子,”他开门见山,“弹劾的折子已经送到御前了。御史台那边传回消息,圣上压了下来,但京中传言四起,说本官偏信妖女,有辱朝廷体面。”
陈巧儿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更麻烦的是,”周大人揉了揉眉心,“李员外告到了京兆府,说你盗用鲁大师遗稿,私传禁术。京兆府已发了公函,要本官查证。”
陈巧儿眉头一挑:“禁术?”
“鲁大师当年曾在将作监任职,参与过皇城修缮。他离京时,带出过一些图纸,虽非机密,却也未得许可。”周大人叹了口气,“这事本可大可小,但李员外咬死了不放,硬说你用的是皇家禁术,有僭越之嫌。”
陈巧儿明白了。这是要把她往“谋反”上靠。
“周大人,”她平静地问,“您信我吗?”
周大人抬起头,望着这个年轻的女子。她眼中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不似寻常女子的惶恐,倒像他年轻时见过的那些老工匠——胸有成竹时,才会有这样的眼神。
“本官信。”周大人沉声道,“但信没用,得有证据。”
“那便找证据。”陈巧儿站起身,“李员外不是说我的技艺来路不正吗?那便开一场公开考较,我当众演示,让全城百姓、全州工匠都看着。我的技艺是鲁大师亲传,还是什么禁术,一看便知。”
周大人眼中精光一闪:“你有把握?”
“有。”陈巧儿答得斩钉截铁。
周大人沉吟片刻,忽然笑了:“好!本官也想看看,那些老顽固见了你的本事,还有什么话说。”
消息传开,满城哗然。
有人等着看笑话,有人等着看热闹,也有人暗暗替陈巧儿捏一把汗。公开考较——这意味着要与全州最顶尖的工匠同台竞技,稍有差池,便是身败名裂。
花七姑没有劝,只是默默地准备着考试那日要用的一切。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巧儿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周全。
考试前夜,陈巧儿仍在灯下画图。花七姑端来一碗银耳羹,轻轻放在案边,却没有立刻离开。
“巧儿。”她忽然开口。
陈巧儿抬起头,见七姑眼中有一丝少见的忐忑。
“明日,我能做什么?”
陈巧儿望着她,忽然笑了:“你啊,就站在那儿,美美的。让那些人看看,什么叫‘巧工娘子’和‘茶舞仙子’。”
花七姑愣了一下,旋即笑骂:“都什么时候了,还贫嘴。”
笑声未落,院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三更半夜,何人来访?
花七姑按住陈巧儿,自己走到门边,隔着门问:“哪位?”
“老朽姓秦,鲁大师旧友。”门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听闻鲁大师传人在此,特来拜会。”
陈巧儿与花七姑对视一眼。鲁大师旧友?从未听师父提起过。
花七姑打开门,只见门外站着一位白发老者,衣着简朴,气度却是不凡。身后跟着一个青衣小童,提着灯笼。
老者进了院子,目光落在陈巧儿身上,仔细端详片刻,忽然深深一揖。
“老朽秦观海,曾在将作监与鲁兄共事三十载。听闻他收了传人,特来一看。”
陈巧儿连忙还礼,心中却暗暗警惕。这个节骨眼上,忽然冒出个“旧友”,是敌是友?
老者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微微一笑:“陈娘子不必疑虑。老朽此番前来,是受人之托。”
他从袖中取出衣物,递给陈巧儿。
那是一枚玉扳指,通体青碧,内壁刻着一个“鲁”字。
陈巧儿瞳孔一缩。这枚扳指,她见过——鲁大师临终前,曾想找它,却遍寻不着。原来,竟是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