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霜,洒在沂州府衙后院的青瓦上。
陈巧儿侧身躺在床榻上,盯着窗棂间漏进来的月光,已经整整一个时辰了。身旁的花七姑呼吸均匀,似乎睡得正沉。白日里那场轰动全城的“公开考较”虽已过去三日,但陈巧儿的心却始终落不到实处。
她翻了个身,脑海中反复浮现今日午后周大人那欲言又止的神情。
“巧儿姑娘,”周大人捻着胡须,目光复杂,“京城来的刘主事对你们的技艺赞不绝口,说……想邀你们入京,入将作监。”
将作监。那是掌管宫室建筑、器械制造的朝廷机构,历来由顶尖工匠充任。陈巧儿记得,在穿越前的历史书上,将作监的大匠往往官至三品,荣耀至极。
可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慌乱。
“巧儿。”一只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温热的。
陈巧儿偏头,花七姑不知何时醒了,正侧身看着她,眼中没有半分睡意。
“你又没睡。”七姑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微哑,却格外温柔。
“吵醒你了?”
七姑没答话,只是往她这边挪了挪,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些:“我在想京城的事。”
陈巧儿一怔,随即苦笑:“你也知道了。”
“周夫人今日特意留我饮茶,话里话外都在打听咱们的打算。”七姑的目光在月色中显得格外清澈,“她说,刘主事在京中颇有根基,若能得他引荐,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那你如何想?”
七姑沉默了片刻,忽然撑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陈巧儿:“巧儿,你先告诉我,你怕什么?”
这一问,直直戳进陈巧儿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怕,可对上七姑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所有逞强的话都咽了回去。
“我怕……”陈巧儿的声音低下去,“我怕咱们到了京城,会像当初刚到沂州一样,被人轻视、排挤。我怕那些达官贵人不会像周大人这般信任我。我怕……”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怕护不住你。”
最后一句话出口,陈巧儿自己都愣住了。她没想到,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恐惧,竟是这个。
七姑的眼神在一瞬间柔软得几乎要化开。她俯下身,额头抵住陈巧儿的额头,呼吸交缠。
“傻巧儿,”她的声音轻得像梦呓,“从安平村到沂州,咱们一路走来,何时是靠别人护着的?”
“可这次不一样……”陈巧儿还想说什么,却被七姑轻轻捂住了嘴。
“是一样的。”七姑的眸子里映着月光,亮得惊人,“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你若是怕,我便陪你一起怕;你若想去,我便陪你一起去。咱们两个,怕什么?”
陈巧儿怔怔地看着她,忽然觉得心中那团乱麻,被这几句话轻轻解开了。
是啊,她们两个在一起,怕什么?
她正要开口,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守夜婆子的惊呼声:“什么人?!”
两人同时坐起,对视一眼,眼中皆是警惕。
敲门声响起时,陈巧儿已披衣下床,顺手将枕下那把防身的小凿子握在手中。七姑则点燃了油灯,火光摇曳中,两人相视点头。
“姑娘,是我。”门外传来周夫人贴身丫鬟春杏的声音,急促而压抑,“夫人请二位姑娘速速前往正院,有要事相商。”
陈巧儿心头一跳,这个时辰,能有什么要事?
七姑已上前开了门,春杏提着灯笼站在门外,脸色在灯光下显得苍白。她身后还跟着两个粗使婆子,皆是神色紧张。
“春杏姑娘,出什么事了?”七姑低声问。
春杏四下看了看,压着嗓子道:“京城来的刘主事,方才在正院见了一个人,然后便急匆匆地要见老爷。夫人说……夫人说那人像是李员外府上的管家。”
陈巧儿心中一凛,与七姑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员外。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她们的生活中了。自那日公堂之上,周大人判他诬告之罪,罚没部分家产之后,他便销声匿迹。本以为此事已了,没想到……
“走。”七姑握住陈巧儿的手,两人跟着春杏快步穿过游廊。
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廊下灯笼摇摇晃晃。陈巧儿一边走,一边飞速思索。李员外的人为何深夜求见刘主事?刘主事白日里还盛赞她们的技艺,转脸就与李员外的人暗中接触?
这其中必有蹊跷。
正院书房内,灯火通明。周大人坐在书案后,面色凝重。周夫人坐在一旁,见两人进来,连忙起身拉住七姑的手。
“好孩子,可算来了。”周夫人的手微微发颤,“方才的事,你们可知道了?”
七姑点头:“春杏简单说了几句。夫人,究竟如何?”
周大人叹了口气,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两人坐下,这才缓缓开口。
“刘主事方才见的人,确实是李员外的管家。那管家走后,刘主事便来见我,说……”他顿了顿,神色复杂,“说京城传来消息,将作监那边有人对你们的事很感兴趣,但同时也有人递了话,说你们是……是妖人,擅以妖术惑人,且……且行止不端,有伤风化。”
陈巧儿的心猛地一沉。
这些话,与当初李员外在州府散布的流言如出一辙。她本以为公堂之上已经澄清,没想到竟被人拿到了京城去说。
“刘主事说这话时,神情如何?”七姑忽然问。
周大人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你问到了点子上。刘主事说这话时,神情颇为为难,但并未完全驳斥。他还说,递话之人,在将作监颇有分量。”
书房中一时陷入沉默。
陈巧儿只觉得心头发凉。她想起白日里刘主事那热情洋溢的夸赞,想起他描绘的京城繁华、将作监的荣耀,原来那一切背后,早有这样的暗流涌动。
“周大人,”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刘主事今夜见您,到底想说什么?”
周大人沉默良久,才道:“他想让我劝你们,暂且不要去京城。等风头过去,或许……或许有机会。”
“或许?”陈巧儿重复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七姑却忽然问:“大人,刘主事可说了,递话之人是谁?”
周大人摇头:“他不肯说。但……”
他欲言又止,周夫人却接上了话:“但老爷猜测,那人恐怕与李员外背后之人有关。李员外虽是本地富户,但若无京中靠山,如何敢这般胆大妄为?”
陈巧儿心中豁然开朗。原来如此!李员外当初敢散布流言、买通言官弹劾周大人,背后果然有人。如今那人又跳出来,要在京城断她们的路。
“那李员外那边……”七姑问。
周大人冷笑一声:“我已派人盯着他的宅子。今夜那管家回来后,李宅后门又有人出去,往城北去了。城北住的,多是来往客商,其中便有京城来的商队。”
话已至此,一切再明白不过。
陈巧儿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她不过是个穿越而来的小木匠,只想凭手艺吃饭,与自己心爱之人安稳度日。可这些人,这些事,却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步步紧逼,不给她半点喘息之机。
“巧儿。”七姑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陈巧儿抬头,对上七姑那双永远沉静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心疼,却没有半分慌乱。
“你如何想?”七姑问。
陈巧儿怔了怔,忽然想起方才在房中,七姑问她“你怕什么”时的情景。那时她说怕护不住七姑,怕被人轻视排挤。如今这些“怕”都成了真,她们的前路被堵,退路……
退路是什么?回安平村吗?
可安平村真的还是退路吗?那里有她们的家,有鲁大师的工坊,有熟悉的乡亲。但回去之后呢?躲一辈子吗?
陈巧儿握紧拳头,指节微微发白。
“我不甘心。”她一字一顿地说,“我凭本事吃饭,凭手艺立身,没有半分见不得人。凭什么他们要这样算计我们?”
周大人和周夫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有动容。
七姑却笑了,那笑容在灯火下格外明媚:“好,那就不甘心。”
她转向周大人:“大人,刘主事可还在府中?”
周大人点头:“他在客房歇下了,说是明日一早便要启程回京。”
七姑站起身,又拉起陈巧儿:“那咱们今夜就去见他。”
“现在?”周夫人吃了一惊,“这深更半夜的……”
“正是因为深更半夜。”七姑的声音平静却坚定,“他今夜见了李员外的人,又对大人说了那些话,明日一早便走。若等他回了京城,咱们再想说什么,都没机会了。”
周大人沉吟片刻,忽然抚掌而起:“好!七姑说得是。我这就让人去请刘主事。”
陈巧儿看着七姑,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热流。方才还觉得前路茫茫,此刻却忽然有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