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夜话与惊闻(2 / 2)

是啊,既然有人要断她们的路,那她们就去把路重新铺起来。既然有人背后递话,那她们就站到人前去,把话说清楚。

刘主事被请到正厅时,脸上带着被打扰睡眠的不悦。他看了看厅中站着的陈巧儿和花七姑,又看了看陪坐一旁的周大人,眉头微皱。

“二位姑娘深夜相召,不知有何要事?”

陈巧儿上前一步,深深一揖。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行这样的大礼,动作略显生疏,却诚意十足。

“刘主事,民女深夜打扰,实属不该。但有一事不明,想当面请教。”

刘主事神色稍霁:“姑娘请讲。”

“白日里主事大人盛赞民女技艺,邀民女入京。可夜间便有人对民女之事另有说法,劝民女暂缓入京。民女斗胆,想请问主事大人,究竟是何人在京中递话,说民女是妖人?”

刘主事面色一变,没想到这女子如此直接。他干咳一声:“这个……京中人多口杂,难免有些闲言碎语,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若只是闲言碎语,民女自然不放在心上。”陈巧儿不卑不亢,“可若这些闲言碎语,能左右将作监的决断,能让主事大人连夜改变主意,那民女就不得不放在心上了。”

刘主事被她这一堵,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七姑这时上前,盈盈一礼,姿态优美至极:“大人息怒。巧儿性子直,说话不会拐弯,若有冲撞之处,民女代她赔罪。”

她这一开口,刘主事的神色缓和了不少。毕竟白日里七姑那一曲“巧工舞”,实在惊艳了整个州府,连他也不得不承认,此女风姿,世间罕见。

“民女斗胆猜测,”七姑的声音柔和却清晰,“京中递话之人,想必与本地李员外颇有渊源。李员外在州府散布流言、诬告巧儿之事,大人想必已有所耳闻。如今他人在州府,手却伸到了京城,这份本事,恐怕不是他一个本地富户能有的。”

刘主事目光一闪,没有接话。

七姑也不追问,只是续道:“民女与巧儿,不过是乡野之人,凭手艺吃饭,凭本心做人。若京中有人觉得我们不该去,我们自然不会硬闯。但民女斗胆,想请大人带回一句话。”

“什么话?”刘主事问。

七姑看了陈巧儿一眼,陈巧儿会意,上前一步,与七姑并肩而立。

“请大人告诉京中那位大人,”陈巧儿一字一顿,“民女的技艺,来自鲁大师真传,更兼自己多年琢磨。每一凿、每一锯,都对得起天地良心。民女与七姑的情谊,清清白白,坦坦荡荡,经得起任何人审视。若那位大人不信,大可当面考校。民女随时恭候。”

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刘主事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两个女子,一个英气勃勃,一个温婉从容,并肩而立,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感。

他沉默良久,忽然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他摆摆手,“老夫活了五十多年,还是头一回被两个小女子堵得无话可说。”

周大人连忙打圆场:“刘主事莫怪,这两个孩子……”

“周大人不必多说。”刘主事打断他,看向陈巧儿和花七姑,眼中多了几分认真,“你们的话,老夫会带到。至于那人是谁……”他顿了顿,“老夫不便明说,但可以告诉你们,那人背后,站着的是将作监的一位老供奉,与李员外的岳家有些渊源。”

原来如此!

陈巧儿心头豁然。李员外的岳家早年曾在京城经商,与将作监有些往来,这一点她曾听周夫人提过。没想到,这层关系竟在这里等着她们。

“多谢大人直言。”陈巧儿和七姑齐齐行礼。

刘主事摆摆手,起身欲走,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老夫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大人请讲。”七姑道。

刘主事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缓缓道:“你们二人,确实与众不同。但正因如此,往后的路,只会更难走。京城不比地方,那里的人……吃人不吐骨头。你们要想清楚了。”

说罢,他转身离去,再不回头。

从正院出来,夜已深了。

陈巧儿和花七姑并肩走在回后院的游廊上,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巧儿。”七姑忽然停下脚步。

陈巧儿回头看她。

月光下,七姑的面容显得格外柔和,眉眼间却有一种陈巧儿从未见过的认真。

“方才刘主事的话,你都听见了。”

陈巧儿点头。

“往后会更难,你怕不怕?”

陈巧儿看着她,忽然笑了。她上前一步,握住七姑的手,那只手微凉,却让她心中一片温暖。

“方才在房里,你问我怕什么。我说怕护不住你,怕被人排挤。”陈巧儿的声音很轻,却很稳,“可方才站在正厅里,当着刘主事的面把那些话说出来时,我忽然发现,那些怕,好像都没那么可怕了。”

七姑的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巧儿……”

“七姑,”陈巧儿打断她,握紧她的手,“我不知道前面的路有多难走,也不知道京城那些人会怎么对付咱们。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陈巧儿凑近她,近到能看见她眼中倒映的月光和自己。

“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你若是怕,我便陪你一起怕;你若是不怕,我便陪你一起闯。咱们两个,怕什么?”

这是方才七姑在房里对她说的话,此刻她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七姑怔了片刻,忽然笑出声来,笑着笑着,眼泪便落了下来。

“傻巧儿,”她一边笑一边流泪,伸手去捏陈巧儿的脸,“学我说话。”

陈巧儿任由她捏,自己也笑。两人就这样站在游廊中,头顶是清冷的月光,身侧是摇曳的灯笼,笑着笑着,不知何时变成了相拥。

“那就一起闯。”七姑的声音闷在陈巧儿肩头,却格外清晰。

“嗯,一起闯。”陈巧儿抱紧她。

远处,正院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更夫打着梆子走过,声音在夜空中悠悠回荡:“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两人相拥良久,才依依不舍地分开,携手往自己的小院走去。

推开门的那一刻,陈巧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七姑,你说刘主事那话是什么意思?他说京城的人吃人不吐骨头,是吓唬咱们,还是真的?”

七姑想了想,轻声道:“真的假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心里有数了。”

陈巧儿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瞥见窗台上有一个小小的纸团。

她心头一跳,快步上前拿起展开。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匆忙写成:

“李员外已派心腹连夜进京,所投之人乃将作监王供奉。此人最恨女子干政、妇人做工。慎之。”

没有落款。

陈巧儿看完,将纸条递给七姑。七姑就着灯光看了一遍,面色凝重。

“这纸条是谁放的?”

陈巧儿摇头。她方才一直与七姑在一起,院中无人,守夜婆子也没见异常。这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纸条放到她们窗台上,显然对府中布局极熟。

“会是周大人吗?”七姑问。

“不像。周大人若有消息,会直接告诉咱们,不必这般鬼祟。”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同时浮起一个念头:这府里,还有人在暗中帮她们。

可这个人是谁?为何要帮?又为何不愿露面?

窗外,月色依旧清冷。远处隐隐传来犬吠声,不知是哪家夜不安眠。

陈巧儿将纸条凑近灯焰,看着它化为灰烬。

“七姑,”她的声音很轻,“咱们好像……入了更大的局了。”

七姑没有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火光熄灭的瞬间,窗外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陈巧儿猛地转头,却只看见摇曳的竹影。

是她眼花了吗?

夜色沉沉,无人能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