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京城来客(1 / 2)

晨光刺破云层时,陈巧儿站在州府驿馆的窗前,看见对面街角有个卖糖人的老翁正慢腾腾地支起摊子。

那是李员外家曾经的产业。

三天前,周大人当堂宣判:李元茂诬告良善、勾结泼皮扰乱工事、买通言官妄图构陷朝廷命官,数罪并罚,抄没家产三成,罚银八千两,即日起押送城外庄子思过三年。孙大师因参与破坏望江楼修复,被剥夺工匠资格,逐出沂州。

判词念完时,李元茂跪在堂下,脸色灰败如将死的鱼。但他抬眼看向陈巧儿的那一瞬,眼睛里却没有半点认命的意味——那目光太深,太沉,像腊月里冻透的井水,表面平静,底下是刺骨的寒。

陈巧儿当时心头一跳。

此刻她站在窗前,想起那个眼神,仍觉不安。

“又起这么早。”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件薄披风落在她肩上,“官司赢了,反倒睡不踏实了?”

花七姑的手在她肩头停留片刻,指尖微凉。

陈巧儿握住那只手,没回头:“李元茂临走前那句话,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七姑的声音很轻,“他说‘咱们京城见’。”

“不是威胁。”陈巧儿转过身,看着七姑的眼睛,“是预告。他在京城一定有关系,而且是不小的关系。”

七姑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你怕不怕?”

陈巧儿也笑了,笑容里带着这些年在工地上打磨出的狠劲儿:“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再说——”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已经开始热闹起来的街市:“周大人今早派人来传话,说午时在望江楼设宴,要正式把匾额挂上去。听说,还有一位贵客。”

“什么贵客?”

“没说。”陈巧儿眯起眼睛,“但我猜,能让周大人亲自作陪的,不会是普通人。”

望江楼今日焕然一新。

陈巧儿带着工匠们修复这座古楼时,保留了它百年的骨架,又用现代力学的思路加固了榫卯结构。此刻秋阳正好,照在重新打磨过的雕花栏板上,那些牡丹、凤凰、祥云的纹样仿佛活了过来,在光影里流转。

楼下已经围满了百姓。

“快看快看,那就是陈娘子!”

“巧工娘子!我家的水车就是她改的,以前一天浇三亩,现在能浇八亩!”

“边上那个戴帷帽的是她……是她的那个谁吧?”

“嘘——人家周大人都没说什么,你操什么心?”

窃窃私语里,花七姑从容地踏上台阶。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只在腰间系了一条石榴红的绦带,走动时裙摆微扬,像一朵云落在了人间。

陈巧儿走在她身侧,身上仍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褐,袖口还沾着一点昨日的木屑——她坚持说,工匠的手不能太干净。

周大人在楼上相迎,身边站着一位中年男子。

那人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瘦,颌下三缕长须,穿一件半旧的青色直裰,通身上下没有一点官气,唯独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扫过来时,陈巧儿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

“陈娘子,花姑娘,来,来!”周大人笑呵呵地引路,“这位是京城来的秦主事,将作监的考功司主事,此番南下巡查各地工匠技艺,正巧赶上了。”

将作监。

陈巧儿心头微微一跳。那是大宋朝廷掌管土木工程营建的机构,相当于后世的建设部。一个主事或许品级不高,但他背后站着的,是整个朝廷的工匠体系。

“秦主事。”她敛衽一礼。

花七姑也微微欠身,帷帽的纱帘轻轻晃动。

秦主事的目光在她们身上停留片刻,拱手还礼:“久仰二位大名。沂州这一路,秦某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巧工娘子,茶舞仙子,人人都夸。”

“大人过誉。”陈巧儿不卑不亢,“不过是做了一点份内的事。”

“份内的事?”秦主事忽然笑了,“周大人,您听听这话——盖望江楼,修水车,当堂考较碾压一帮老工匠,这叫份内的事?”

周大人哈哈大笑:“秦主事有所不知,这位陈娘子说话向来如此。您要听她夸自己,比登天还难。”

说笑间入了席。

酒过三巡,秦主事忽然放下酒杯,看向陈巧儿:“陈娘子,秦某有一事请教。”

“不敢,大人请讲。”

“望江楼修复,秦某昨日仔细看过了。”秦主事的声音不疾不徐,“有几个地方,手法颇为奇特——比如那处悬臂结构的处理,用的是鲁班锁的变式,却又加了铁件加固;再比如那处斗拱,按理说百年老料应该酥了,你们却用一种油脂浸过,硬是恢复了弹性。这些法子,秦某在将作监多年,竟从未见过。”

陈巧儿心中一凛。

这人是真有眼力的。寻常人看热闹,他看的是门道。

“大人慧眼。”她斟酌着措辞,“这些法子,一部分是跟民间的老师傅学的,一部分是……是自己琢磨的。”

“自己琢磨?”秦主事目光灼灼,“怎么琢磨出来的?”

“就是……”陈巧儿顿了顿,“看到问题,就想办法解决。有时候是看书,有时候是画图,有时候是做小模型试。试得多了,就知道什么法子管用。”

秦主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这话听着简单,做起来千难万难。秦某在将作监二十年,见过的手艺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有本事的不少,但能把本事说清楚的,凤毛麟角。”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陈娘子,你知道将作监每年要向各地征调工匠吗?”

陈巧儿心跳漏了一拍:“略有耳闻。”

“大宋立国以来,百工技艺,代代相传。但传下来的,大多是手艺,不是道理。”秦主事转过身,“会做的人多,会讲的人少。会讲的人多,会创的人少。秦某此番南下,就是想找一个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巧儿身上:“一个能把道理讲清楚,能把手艺传下去,能带着工匠们做出新东西的人。”

楼内一时寂静。

周大人看看秦主事,又看看陈巧儿,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换上了郑重的神色。

花七姑悄悄握住陈巧儿的手。

陈巧儿感觉到那只手微微发颤——不知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与此同时,城外三十里,李家别院。

李元茂坐在阴暗的厅堂里,面前摊着一封信。信纸是上等的澄心堂纸,字迹是端端正正的馆阁体,落款处的一方小印,刻着“京西李氏”四个字。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的阴霾终于散去,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堂兄回信了。将作监考功司,秦主事,南下巡查——你说巧不巧?”

站在一旁的管家凑上来:“老爷的意思是……”

“这位秦主事,跟我那位堂兄可是多年的交情。”李元茂站起身,在厅里踱步,“他在沂州,我在沂州,你说这是不是天意?”

“可是老爷,咱们刚吃了官司……”

“官司?”李元茂冷笑一声,“那是周清和那老匹夫判的,又没上达天庭。只要秦主事愿意帮我递句话,翻案不过是分分钟的事。”

他走到窗前,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沂州城墙:“那两个贱人,这会儿怕是正在庆功吧?呵,让她们高兴。爬得越高,摔得越狠。”

管家犹豫道:“可是秦主事那边……咱们该怎么开口?”

李元茂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锦囊,轻轻晃了晃。锦囊里发出清脆的响声,是金叶子碰撞的声音。

“这就够了?”管家不解。

“这不够。”李元茂把锦囊收回袖中,“但有了它,再加上我那位堂兄的面子,就够了。秦主事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再说了,那两个贱人做的事,难道就没有一点可指摘的地方?两个女子,结伴同行,同吃同住,还弄出什么‘巧工娘子’‘茶舞仙子’的名头——哼,真要查起来,够她们喝一壶的。”

窗外,一只乌鸦落在枯枝上,发出嘶哑的叫声。

望江楼上,宴席已近尾声。

秦主事没有再提征调的事,只是闲话些京城的风物,汴梁的街市,将作监里那些有趣的老工匠。但陈巧儿知道,那张网已经撒下来了,只等收网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