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楼时,周大人特意落后几步,低声道:“陈娘子,秦主事的话,你好好考虑。这是个机会。”
“多谢大人。”陈巧儿轻声道,“只是……”
“只是舍不得?”周大人笑了,“我懂。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你们在沂州已经做成了大事,再待下去,反倒束手束脚。京城不同,那里天大地大,能做的事,多着呢。”
陈巧儿沉默。
她当然知道京城意味着什么。那里有更好的材料,更难的工程,更广阔的平台。但那里也有更深的算计,更强的对手,更险恶的风浪。
更何况,七姑呢?
她们在沂州站稳脚跟,花了整整五卷书的时间。到了京城,一切又要从头开始。
走出望江楼时,天色已经暗下来。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把青石板路照得一片昏黄。花七姑走在陈巧儿身侧,帷帽已经摘了,露出那张清丽的脸。
“巧儿。”她忽然开口。
“嗯?”
“你在想什么?”
陈巧儿停下脚步,看着街对面那个卖糖人的老翁正在收摊——他今天生意不好,糖人还剩了三四个,插在草把子上,在风里轻轻摇晃。
“我在想,”陈巧儿轻声道,“那些糖人真好看。可惜明天就化了。”
花七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
她伸出手,握住陈巧儿的手。那只手因为常年劳作,掌心有些粗糙,指节处有厚厚的茧子。但握在手里,是暖的。
“化了可以再做。”她说,“只要手艺在,人在,什么都来得及。”
陈巧儿转过头,看着她。
灯笼的光落在七姑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柔和。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鼓励,还有一种陈巧儿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信任,又像是托付。
“七姑。”陈巧儿忽然笑了,“你说,咱们去京城看看?”
花七姑也笑了:“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
驿馆的灯亮到很晚。
陈巧儿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图样——那是她这些天在沂州各处看到的建筑结构,有些是传统的,有些是她自己改进的。她一边画,一边想,到了京城,这些东西还能不能用?
花七姑坐在床边,轻轻哼着歌。那是一首江南小调,调子软软的,像春风拂过水面。
“七姑。”陈巧儿忽然抬起头。
“嗯?”
“你唱的是什么?”
“小时候听我娘唱过的,记不全了。”花七姑顿了顿,“怎么,想听?”
陈巧儿点点头。
花七姑清了清嗓子,轻轻唱起来——
“燕子来时春社,梨花落后清明。池上碧苔三四点,叶底黄鹂一两声,日长飞絮轻……”
歌声在烛光里飘荡,像一缕若有若无的丝线,把两个人的呼吸系在一起。
陈巧儿听着听着,忽然想起前世的事。那时候她刚毕业,一个人在工地上跑,累了就坐在钢筋水泥中间,听手机里的歌。那些歌和现在不一样,节奏快,声音大,但听着听着,就觉得更孤独了。
不像现在。
现在有一个人,在她身边,唱着一首她听不懂的歌。
“七姑。”她忽然说。
“嗯?”
“到了京城,我给你盖一座楼。”
花七姑停下歌声,看着她:“盖楼做什么?”
“让你在楼上唱歌。”陈巧儿认真地说,“让全京城的人都听见你唱。”
花七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眉眼弯弯:“那得盖多高?”
“很高很高。”陈巧儿比划着,“高到站在楼上,能看见整个汴梁城。”
“那得花多少银子?”
“慢慢挣。”陈巧儿也笑了,“反正咱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烛光轻轻一跳,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
窗外的夜渐渐深了,远处的街市已经安静下来,只有更夫敲着梆子,从巷子口慢慢走过。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叩响。
陈巧儿和花七姑对视一眼,站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寻常的青布衣裳,但腰间系着一块牙牌,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白光。他拱手道:“陈娘子,秦主事让小人送一封信来。”
陈巧儿接过信,道了谢,关上门。
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笺,上面只有两行字——
“半月后启程返京。若有意同行,三日内回复。秦某在驿馆恭候。”
陈巧儿把信递给花七姑。
花七姑看完,抬起头:“你怎么想?”
陈巧儿没有回答,只是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涌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和远处田野的气息。月亮挂在天边,又大又圆,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她忽然想起李元茂那个眼神。
“咱们京城见。”
现在,京城真的要来了。
只是不知道,等着她们的,是更大的舞台,还是更深的陷阱。
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一声,随即又安静下去。
陈巧儿站在窗前,久久没有动。
在她身后,花七姑轻轻走过来,把一件披风披在她肩上。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水墨画里最温柔的笔触。
而千里之外的汴梁城中,某处深宅大院里,有人正展开一封刚刚送到的密信,看罢,冷笑一声,把信凑到烛火上。
火苗舔着信纸,纸边卷曲,发黑,最后化作一撮灰烬。
那人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南方的夜空,喃喃道:
“沂州……巧工娘子……有点意思。”
夜风吹过,烛火熄灭。
黑暗中,不知什么人在轻轻咳嗽,一声,又一声,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一下,割在人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