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丞终于开口了:“图纸上画的是钩连万字,你做的这个是普通万字。你自己说,能不能算对?”
那工匠涨红了脸,嚅嗫道:“大人,这钩连万字太难了,那个回钩处的榫卯根本没法做——”
“没法做?”孙丞的声音冷下来,“将作监的活儿,哪个是容易的?退下。”
工匠灰溜溜地退到一旁。
陈巧儿此时正在做最后的组装。
她做的钩连万字纹门扇,不仅每一个回钩处的异形榫都严丝合缝,而且她在内部还多加了一道“暗榫”——这是一种隐蔽的加固结构,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但能把门扇的整体强度提高三成以上。
这道暗榫,是她在现代做仿古建筑修复时的独门心得,结合了宋代《营造法式》中的“鼓卯”结构和现代木结构工程的“隐蔽式节点连接”理念。
她把最后一块部件嵌入,用木槌轻轻敲了三下——“嗒、嗒、嗒”,声音清脆,入位利落。
整个门扇纹丝不动,四边平直,对角等长,万字纹样流畅如水,回钩处精致得像雕刻。
她站起身,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又上前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每一处榫卯接口——声音均匀,没有空洞的回响。
好了。
她将门扇轻轻搬到孙丞面前。
“大人,民女完成了。”
孙丞低头看去。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拿起角尺和水平尺的动作比之前快了几分。他量了四边——尺寸丝毫不差。他对了纹样——每一道回钩都在正确的位置上。他翻过门扇看背面——榫头出头的长度均匀一致,像用卡尺量过一样。
然后他发现了那道暗榫。
他的手指在门扇背面摸到了一处微微凸起的纹理,眉头一皱,翻过来仔细看了看。
“这是什么?”
“回钩处的暗榫,用于加固。”陈巧儿解释,“钩连万字纹的回钩部分是受力薄弱点,如果不加暗榫,时间久了容易开裂。这道暗榫藏在万字纹的笔划内部,从外面看不出来,不影响美观。”
孙丞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陈巧儿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不咸不淡的审视,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里面有惊讶,有犹疑,还有一丝……忌惮?
陈巧儿捕捉到了这一丝忌惮,心中微微一沉。
她突然想起七姑说过的一句话:“巧儿,你的本事越大,盯上你的人就越多。在这个地方,锋芒太露,有时候比平庸更危险。”
但她也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七姑,我不露锋芒,连活下去的机会都没有。”
孙丞终于开口了。
“你的手艺……不错。”他用了“不错”这个词,语气却很重,像是在掂量什么。“今日的考校到此为止。结果三日后公布,届时——”
“孙丞大人。”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打断了孙丞的话。
所有人回头看去。
沈昭负手站在门口,身后跟着鲁大匠。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接落在陈巧儿面前那扇门扇上,然后移到了她的脸上。
“不必等三日了。”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扇门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嘴角微微上扬。
“这扇门,我收了。明日巳时,让她到垂拱殿偏殿修缮工地上工。”
孙丞脸色一变:“沈少监,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沈昭的语气云淡风轻,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赵员外批的文书,加上我的用印,够不够?”
孙丞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头拱了拱手。
陈巧儿站在一旁,心跳如鼓。
她知道,自己通过了考试。但她也知道——从沈昭开口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匠人了。
她走进了将作监的门。
但也走进了更多人的眼睛。
出了将作监的大门,汴梁的暮色已经漫了上来。
陈巧儿走在街上,双腿有些发软——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那种被无数双眼睛盯过的感觉,像一层薄薄的冰,贴在皮肤上,怎么都搓不掉。
她想起沈昭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那不是欣赏,而是打量。像一个买家在审视一件器物的成色、质地和……价格。
她也想起孙丞眼中的忌惮。
还有鲁大匠沉默的注视。
以及那个黑脸汉子在她走出门时,低声说的一句话:“姑娘,小心点。将作监的水,深得很。”
她加快了脚步,往驿馆的方向走去。
七姑一定在等她。
转过街角,汴河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水汽和岸边的饭菜香。陈巧儿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然后她看到了驿馆门口站着的人。
不是七姑。
是李员外。
他穿着一件簇新的绸衫,站在驿馆门前的石狮子旁边,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笑容可掬。
看见陈巧儿,他眼睛一亮,迎了上来。
“陈姑娘,恭喜恭喜!听说你在将作监一鸣惊人,真是可喜可贺啊!”
陈巧儿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他。
李员外的笑容不变,但声音压低了。
“陈姑娘,我今天是来给你提个醒的。这汴梁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今天得罪了孙丞,又攀上了沈少监——你可知道,沈少监和蔡太师府上的二公子,是连襟?”
陈巧儿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
“李员外,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李员外合上折扇,凑近一步,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陈姑娘,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在这汴梁城,光有手艺是不够的。你得站队。而我,可以帮你引荐一位真正的贵人。”
“不必了。”陈巧儿绕过他,径直走向驿馆大门。
李员外在她身后笑着喊:“陈姑娘,不着急,你慢慢想。这汴梁城的风,可不是你想吹就吹、想停就停的。等你改了主意,随时来找我——”
陈巧儿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驿馆。
她的手指在袖中攥得发白。
关门的那一刻,她听到身后传来李员外一声轻轻的哼唱,是一支汴梁的小调,曲调婉转,却听不出半点欢快,反而像一根细线,勒在脖子上,越收越紧。
驿馆的院子里,七姑正端着一碗热汤等着她。
看见七姑的脸,陈巧儿绷了一整天的心弦,终于松了一瞬。
但她没有说李员外的事。
她不想让七姑担心。
至少,今晚不想。
而此刻,将作监的官署深处,一间没有点灯的房间里,孙丞正坐在黑暗中,手里攥着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那个女匠人,留不得。”
信纸的一角,压着一枚小小的铜钱——不是普通的铜钱,而是背面磨得光滑如镜、刻着一个“蔡”字的私铸钱。
孙丞闭上眼睛,长叹一声。
窗外,汴梁的夜色如同一张巨大的网,缓缓收紧。